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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應生遞來競馬表,周老則轉向黃鸚,不問她需不需要參考賠率,笑著道,“看看你運氣如何,選一個數字?”
黃鸚毫不猶豫的說出,“五。”
陳宗月隨即看向她,以目前的獨贏賠率,五號是絕對的冷門馬,她的不知者無畏里,總有一股令人信服篤定感。
周老自然知道這是誰的幸運數字。陳宗月沒有刻意隱瞞與她的桃/色關系,也能從他們之間曖昧的磁場,了解到這一秘辛。周陳駒臉上笑容未變,對她說著,“再選一個位置。”
黃鸚不懂什么意思,掃一眼單子上的名字,快速地決定道,“十號,大吉大利。”
除了馬賽,今天也是澳門簽訂新的博/彩專營合約的日子,澳督主持簽署儀式,手中握有最大賭牌的陳先生應邀出席。今后博/彩業將在這猶如沙場、風云莫測的小小香山澳,持續合法的存在。
因此,馬賽即將開始前,陳先生就要離港赴澳,起身走前,他與彭震霖對視了一眼。
陳宗月的目光落于黃鸚身上,彭震霖神情不動,只閉了下眼皮,似表示明白其意。
黃鸚因為陳先生離開而了無趣意的心,很快被精彩的馬賽牽動起來,吶喊的聲音夠震到室內,她都嫌屏幕照得不夠全,跑到玻璃窗前觀著整座馬場。
第一場比賽結束,五號不是頭馬,卻爆冷沖進前三。周老雖然賠進錢,但對她絕佳的運氣頗有贊賞,而黃鸚在觀完賽事之后,終于提起興趣問了大致規則,也對自己的好運感到驚奇。
不過,她是想著自己從出生就交厄運,也該是時候轉運了。
灣仔附近有不少高檔食肆,周老卻要回家親自下廚,給她做一頓家常飯。一整天相處下來,無形中黃鸚對周老的忌憚逐漸消失,又從而感受到家人般的親切,讓她徹底放下戒備。
黃鸚在周家的廚房里做助手,一邊使著筷子攪打雞蛋,一邊腦袋探向炒鍋中翻滾的金米粒,不留神,手鐲磕到料理臺,她慌忙審視它有沒有損壞。
瞧見她緊張的模樣,周老便問道,“怎么,別人送你的?”
黃鸚稍稍一愣,端起碗繼續攪雞蛋,似有若無地點了點頭。借由這個送鐲子的人,她忽然意識到,面前的老人家也不是善類。
周老揭開一旁灶上的鍋蓋,卻把勺子遞給她,“人老了味覺都不好,你試下先……”
白蘿卜魚頭湯,香味夠撲鼻。黃鸚舀起一勺,吹了好久,才敢送進嘴里,睜大眼睛反應道,“這味,味道太,太好了。”
周老莫名大笑了起來,然后又搖著頭,笑容未散,卻感慨的說著,“你媽媽也是結巴。”
黃鸚沒法對一個素未謀面的生母,產生那般遺憾與傷懷的情緒,只能說著,“這……還帶遺傳的。”
第44章 44
滾水里撈起切絲的嫩筍、香菇、叉燒, 攪拌進雞蛋液中,半勺鹽調味,蛋液倒入鍋中煎至兩面金黃,再將成型的蛋餅切成三角塊——周陳駒胸中有數地完成這些步驟,同時談起自己的女兒。
周秀珍從小到大都是逆著性格成長,不是不懂世事、未經磨難的頑童脾氣, 只是心性清澈且浪漫, 也容易孤注一擲, 比方說, 在選擇愛人的這件事情上。所以周老第一眼見到黃鸚,便覺得她與周秀珍非常相像。
周陳駒用料理出芙蓉蛋一般平常的語氣說著,卻叫人聽出深嘆和感傷, 雖有一副精神矍鑠的外表,緬懷女兒的時候就讓老人現出哀毀骨立、需要親人關護的孤獨原形。因此, 黃鸚的心緒在同情他與提防他之間游走, 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安慰他, 更害怕周老對她抱有親情的希冀。
不管是周陳駒, 還是周家的任何一個人,黃鸚可都半點沒有想要了解,或者要融入這個家的欲/望。
上桌用餐時, 已入夜晚,四空昏黑,此時就體現出房子在半山的優勢,少了夜港繁鬧的市井氣息, 周圍格外幽靜,唯余別墅中的鍋盤餐具、傭人走動聲。
翁佩玲甩了甩時髦的齊肩波浪發走來,望著滿桌佳肴,她贊嘆一聲,拉出椅子坐下前說道,“難得周老下廚做頓飯,我算是沾了黃小姐的光。”
周老端上最后一道煲湯,放在青竹編的隔熱墊上,親切熱絡地招呼她們坐下。
他們就著一張圓桌而坐,桌椅大概不是尋常木料帶著富貴氣,周老常往她碗里添菜,翁佩玲好健談,屬于一兩句就能勾起別人的興趣,又把問題不經意地拋給周老,讓他解答,真是八面玲瓏。
這一頓晚餐算不上其樂融融,至少不尷尬。
擱下筷子沒多久,黃鸚瞥見傭人捧著一盤杯壺從廚房過來,還未擺上她眼前的桌,周老便說道,“今晚就留在家里,我已經叫人給你收拾間房。”
黃鸚心里當即拒絕,沒好表現出來,“……陳先生說,晚點會來接我。”
聽到她提起陳宗月,周老滿臉不愉快,鼻腔里憤呵了聲,說道,“當初他同你老爸都是好兄弟,反面就暗算他!”
周老可能是料定陳宗月沒有向她攤牌,狀似無意的道出這一句,然而,黃鸚流露出驚愣的神情,卻是因為她的這位生父,竟可以對自己好友的父母胞弟痛下殺手。
“等你三十歲的時候,他都五十歲!”周老轉開了臉,長聲嘆氣,實在不懂。
“你問問她——”他突然指向翁佩玲,沖著黃鸚說道,“她跟我這個老頭子,這么多年,她開心嗎?”
傭人沏茶的動作就像硬生生被勒了一下,注入的滾水險些抖出杯外,黃鸚自然也是懵怔著,視線落在一旁的女人身上。
翁佩玲則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唇,只是笑意不及豐頰。她好早就知道該選擇一個有錢的男人,才能滿足自己的物質需求,她爸媽經營大排檔,晚上出攤,白天睡覺,迫不得已的安于現狀,買過多少張馬票都打水漂,沒有一夜暴富的命。家里養的兩個都是女孩,只有姐姐會刻苦讀書,她抽煙又偷錢,打都打不醒,后來就半夜返家睡覺,早上出去,避開碰見爸媽的時間,日日頹廢鬼混,直到七年前她認識了周老。
周陳駒勸說著黃鸚道,“你什么時候想通,我可以教你,怎么將他的錢都賺到手。”
黃鸚斂下眼睫,雙瞳在陰影底下轉了轉,坦誠的說,“今天您跟我說的這些,我不會告訴他,但我也不會幫您……”
如果周老真有能耐動得了陳先生,怎么會等到現在,怎么從她這里找尋機會,而她要是幫了周老,被陳宗月發現說不定會讓她死的……
人都死了還怎么當陳太太,萬一陳先生哪天想著是時候安度晚年,娶了別的女人百般疼愛怎么辦。
周老應該想不到,比起女兒周秀珍,黃鸚心性要更瑰異,一雙眼睛清亮如秋水,實際隱僻著幽泉,沉浸著詭譎怪誕的靈魂。
周老擺手道,“罷了,我知你聽不進,到時就要后悔……”
晚餐結束到現近一個鐘頭,黃鸚一邊擔心著周老催促她上樓洗漱休息,一邊有些焦急的等待陳宗月到來的消息,又一次端起茶杯,才碰到唇上,聽見屋外不止下起雨,還有驚雷擊碎天空。
緊跟著,彭震霖出現在廳前,也不到周老身邊附耳低言,直接說著,“陳生在門外……”他看了一眼黃鸚,接著道,“來接黃小姐。”
周老顯然對他頗有微詞,瓷杯落于桌案,黃鸚都已經迫不及待地起身了。
從門階到車座里僅僅兩三步,彭震霖仍是撐起一把傘,蓋過她的頭頂,與她保持著距離,將她送進后座的車門下。
司機關上車門,黃鸚很是奇怪地轉過頭,看著車窗外的彭震霖。陳先生并不在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