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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會褪色嗎?也許很多記憶會褪盡顏色,變得蒼白,最后消失在時光里,不見蹤影。可我不可能忘記那些血光籠罩的歲月,那些鮮活的人和事經常出現在我的眼前,仿佛就發生在昨天,那么的清晰和明亮。198年初秋的風是那么的清爽,可我的心卻是那么的沉重。
那個差點被我掐死的老兵油子宋其貴其實比我大不了多少,因為他長得老相,很早就當兵,士兵們才稱他老兵油子。在國民黨新保安五團里,他是個角色,沒有人不認識他的,他也混過好幾個連隊,誰都知道他腦袋瓜子好使,鬼點子多,很少吃虧,吃喝嫖賭樣樣俱全。我實在弄不明白,楊森到敢死連當連長時,為什么會帶上他。
宋其貴一直對我耿耿于懷。
新保安五團在大別山阻擊日軍的那段時間里,他沒少給我下絆子,企圖整死我,報那一掐之仇。最嚴重的一次就是大戰前的某個晚上,他趁我不備,偷走了我的“漢陽造”步槍。一個軍人沒有槍,那就等于沒有了生命,而且在那個時候,丟槍可是死罪呀,要給團長知道了,非槍斃了不可!
我發現槍沒有了是在深夜,我從噩夢中醒來之后。
我驚出了一身冷汗,槍會不翼而飛?
我不敢把丟槍的事情報告楊森,這事情要是張揚開去,很快就會傳遍全團,到時楊森想保我也保不住。這可如何是好?我想過一走了之,那樣不是我的行為,馬上大戰在即,我臨陣脫逃,那罪行比丟槍大萬倍,我丟不起那人,不可能讓所有中國人指著我的脊梁骨罵我是個軟骨頭!
在這個深夜,我根本就沒有辦法找回我的槍,我萬分焦慮,天亮就可能被人發現我丟了槍。
我突然想起了日本鬼子。
那時,日本鬼子離我們駐地才不到三十里地。我咬了咬牙,**老母的,老子豁出去了。于是,我帶了三顆手榴彈,背著那把鬼頭刀,悄悄地離開了駐地,朝日本鬼子駐地摸去。
記得那個晚上天上有點點星光,天氣寒冷。
從我們駐地到日本鬼子駐地的道路我很熟悉,而且都是山間小路,因為楊森帶我們多次去摸過情況。我走路歷來飛快,這得益于我小時候不停地在山野奔跑,我曾經和上官明的獵狗賽跑過,不輸它多少。以前在紅軍隊伍里的時候,我在張宗福面前路過這一手,他驚訝地稱我是神行太保,還多次派我去送過緊急信件。我在這個寒冷的秋夜施展了快跑的功夫,三十多里地,我不到一個時辰就跑到了。
我在一個山坡上發現了日本鬼子。
他們有十多個人,圍在一堆篝火前烤火,咿哩哇啦地說著什么鳥語。那時,隊伍里傳說日本人好生了得,很會打仗,許多士兵聽說很快要和鬼子真刀真槍地干,心里不免發怵,不到一個月,光我們營就槍斃了三個逃兵。我看著那些日本士兵,心里也有點忐忑,不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厲害。
我潛伏在離他們不遠的草叢里,心里七上八下的,額頭上竟然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如果不抓緊時間辦事,要是被他們發現,不一定能夠逃脫,就是逃脫了,回到隊伍里,同樣也要抓去槍斃!**老母的!橫豎也是個死,老子就不信那個邪了,我敢獨自前來,就志在必得,管你他娘的小鬼子是狼還是虎!
一股熱血沖上了我的腦門!
就是死,老子也是個抗日英雄,而不是臨陣脫逃的狗熊!
于是,我把三顆手榴彈連續地扔了過去。
在手榴彈的爆炸聲中,鬼哭狼嚎,血肉橫飛。
我心里說:靠,小鬼子也不是金剛不壞之身呀,也是和我們一樣的血肉之軀,有什么可怕的!我沖了過去,順手背起支步槍和一挺歪把子機槍就往回跑,還扛了一箱子彈。
鬼子聽到爆炸聲,便從各個角落里冒出來,朝我追過來。
我跑得飛快,他們根本就追不上我。
因為如此輕易地得了手,我心里別提多得意了,我跑了一會,干脆不走了,趴在地上,借著迷蒙的星光,等鬼子追上來后,就朝他們射擊。我很久沒有如此痛快地殺人了。
一槍一個,我一口氣干掉了九個鬼子。
過癮呀,真他娘的過癮!
后來鬼子實在太多了,我只好收起槍一路狂奔,回到了駐地。
我回到駐地時,天已經蒙蒙亮了。駐地的兵營里早炸了鍋,他們聽到槍聲,以為日本鬼子偷襲過來了。楊森讓各排清點了人數,發現我不見了,他在納悶中,老兵油子宋其貴就對他說我可能逃跑了。楊森罵道:“這個孬種,我一直認為他是條血性漢子,沒想到還沒有和日本鬼子交手,他就拉稀,逃了!老子有眼無珠呀!”
當楊森看到我回來,而且帶回來那么多武器,驚呆了,那張闊大的嘴巴久久沒有合上。宋其貴也驚呆了,他萬萬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做,他非但沒有害死我,反而讓我當了排長,而他就是我排的一個兵!那時,我并不清楚是宋其貴偷了我的槍,把我逼上了絕路。我的事情讓新保安五團士氣大震,為后面的雞公山血戰打下了心理準備。
雞公山是大別山一座并不起眼的山巒,可它在我的生命中,和松毛嶺古嶺頭一樣,是用尸體筑起的紀念碑。
新保安五團是在中秋節的前一天進駐雞公山陣地的。
我們把壕溝挖好后,中秋節就到來了。那天早上,我們每個人領到了兩個燒餅。我吃東西快,從小就被長嶺鎮人說成是餓死鬼投生,所以那兩個燒餅很快地被我塞進了肚子里。我剛剛喝完一口水,日本人的炮火就覆蓋過來,有些士兵還沒有吃完燒餅就被炸死了,一條炸斷的手臂飛到我眼前,我看到那手上還攥著半個燒餅。
日本鬼子他娘的夠損的,他們讓偽軍在炮火的掩護下向雞公山陣地發起了進攻,這不是讓我們中國人打中國人嗎?這些狗操的敗類也愿意替小日本鬼子賣命,看到他們,我氣不打一處來,一槍撂倒一個當官模樣的人,然后楊森就下令開火了。
小日本鬼子看偽軍根本就不經打,退下去后,他們的正規部隊才發起進攻。
我不得不承認日本鬼子打仗的確有一套,打了一個上午仗,我們已經死傷大半,團長拿著報話機的話筒不聽地叫喚,要求增援。可增援部隊遲遲未到,仗打到傍晚時分,眼看就抵擋不住了。
團長下令,死也要守住陣地。
硝煙中,夕陽在迷蒙中露出染血的臉。
日本鬼子在我們連左側的陣地撕開了一個口子,楊森的眼睛血紅,他吼叫著:“弟兄們,給老子沖呀!”他抓起一支步槍,上了刺刀沖了過去,我操起鬼頭刀跟在他后面,沖殺過去。一時間,陣地上充滿了此起彼伏的喊殺聲。那個黃昏,我揮舞著鬼頭刀,不知道砍下了多少個鬼子的頭,鬼子退下去后,我的兩條胳臂都麻木了。
我站在黃昏的風中,感覺到死亡的味道是如此的嗆人。
我大口地喘著粗氣,腦海一片迷茫。
“麻子,麻子,快過來——”
是誰在叫我?
“麻子,麻子,快過來,連長不行了——”
是宋其貴在叫我,沒錯,我聽出來了,是宋其貴在叫我,盡管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在蒼茫的暮色中,我看到宋其貴蹲在那里朝我揮著手,我快步走過去。楊森的頭靠在宋其貴的大腿上,身上多處傷口,有被刺刀捅出的傷口,也有被子彈擊中的傷口,傷口都往外面冒著血泡泡。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從里面涌出大口大口的鮮血。
宋其貴哭了,他哭著看著我說:“連長不行了,麻子!”
我蹲下來,楊森顫抖地朝我伸出一只手,仿佛要抓住什么,但他此刻什么也抓不住。我沉痛地對他說:“連長,你一定要挺住呀,你不會死的,不會!”
宋其貴哭著說:“麻子,連長要和你說話!”
我把耳朵湊近楊森的嘴巴,我聽見他喉嚨里發出了一陣嘰嘰咕咕的聲音,緊接著,我聽到他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麻,麻子,你,你記得,記得要把我,我的尸體,火,火化,讓,讓我的,魂,魂魄……還,還有,你,你要答應,我,我一件事,替李,李貴報,報——”
他還沒有說完,頭一歪就咽了氣。
宋其貴頓時號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