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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宮大殿死一般靜,猶如空無一人。文武百官無人吭聲,誰也不肯站出來為楊玄感保本,就連楊約也無動于衷,甚至微微瞇上了雙眼。人們何等冷漠,仿佛楊玄感死活與否同他們無任何瓜葛。楊廣看得出,這是對他處死楊玄感旨意的無聲反對。更令楊廣意外的是,楊玄感本人也一言不發,毫不申辯,而是順從地自己走向殿門,走向刑場,走向死亡。那神態就像去踏青游春,是那樣從容和安詳。
眼看楊玄感就要走出殿門,楊廣反倒沉不住氣了:“且住。”
楊玄感在門口站定,背對著楊廣仍不開口。
“轉身。”楊廣又下命令。
楊玄感順從地轉過身來,面對楊廣,還是一言不發。
“楊玄感,朕要將你處死,為何只不開口?”
楊玄感置若罔聞,把楊廣的話當做耳旁風。
楊廣的權威受到藐視,大為震怒:“楊玄感,爾再敢無言對抗,朕即將爾凌遲!”
“萬歲,你叫為臣說什么好呢?”楊玄感認為到了該說話的時候了,“俗話說,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萬歲降旨,我反正難免一死,又何必再開口呢。”
“不然。”楊廣不愿在百官面前留下昏君形象,“朕將你處斬,是因你犯下當死大罪。你不敢開口分辯,說明你謀反之罪確鑿,你是罪不容恕。”
楊玄感微微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你,大膽!”楊廣強壓怒火,“你勾結東突厥,陰謀反叛,現有啟民密札為證,豈能抵賴得了。”
“萬歲,臣是在試探啟民可汗忠于我大隋否。若欲謀反,既已占領營州,且已俘獲兩萬軍兵,不正可割據稱王嗎?臣又何必只身回來送死呢?”
“這……”楊廣還真被問住了。
“萬歲呀,為臣不帶一兵一卒,收復營州,可稱立下蓋世奇功。你非但不獎,反而加害,豈不令百官寒心!此后誰還會為你賣命?”楊玄感說著擠出幾滴眼淚來,“卑職死活事小,只恐對大隋江山有礙,對萬歲不利,還請萬歲三思。”
楊玄感這番話還真把楊廣說住了。楊廣倒不是發了惻隱之心,他是不愿在百官面前虧理。他想起了對付楊素的手段,要楊玄感去死還不便當,何必當眾勉強問斬呢。于是,他放聲大笑起來:“楊玄感,你還真正是男子漢,朕要將你問斬,你卻不曾被嚇頹失態。現在你該明白了,適才朕也是試探。若真想殺你,朕也就不會叫住你再問話了。”
楊玄感伏地叩首:“謝萬歲的玩笑,只是這種玩笑,做臣下的可是生受不起。”
“平身吧。”楊廣又饒有興趣地問,“楊愛卿,那啟民可汗果然忠于我朝?”
“丹心一片,決無二意。”
“那東突厥風光如何?”
“不乏塞外的雄渾,與這江南水鄉的纖秀,恰成鮮明對照,別有一番壯闊的韻味。”
“如此說,朕倒要去看上一看。”楊廣生性好動,已是躍躍欲試。
“萬歲北巡,體察民風,威鎮北疆,諸胡懾服,不失為圣明之舉。”
“好,朕一定要去榆林一游。”楊廣已是下了決心。
楊玄感總算化險為夷,保住了性命,但他也已嚇出了一身冷汗。通過這件事,楊玄感更加認識到,楊廣不會放過自己,收拾他只是遲早而已。他也更加堅定了一個信念,即把握時機,相機起事,決不能引頸等死。
席間的楊約,見侄兒楊玄感已無事,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他認為楊廣是在開玩笑,便接著適才的話題說:“萬歲對東突厥及榆林興致如此之高,可不該丟下西突厥呀。”
“你的意思是……”楊廣一時不甚明了。
“西突厥地處西域,在我大隋張掖郡以西,其主處羅可汗,一向存有游離我大隋之意,貢品時有欠缺,即使勉強送來,亦往往以殘破充數。”
“處羅如此可惡!”楊廣已是動氣。
“正是,”楊約接奏,“西域共二十七國,另有吐谷渾國較為強悍,亦對我大隋敬而遠之。臣以為,若聽任他們藐視天朝,則我泱泱大國天威何在。”
“西突厥、吐谷渾膽敢與我大隋為敵,朕必令其國破家亡。”楊廣態度鮮明。
李淵覺得楊廣的想法危險:“萬歲,西域路途遙遠,且又瀚海無邊,鞭長莫及呀。”
楊約不肯放棄自己的想法:“西突厥就是以為關山迢迢,路途艱險,認為我大隋奈何他不得,方敢如此放肆。”
“朕主宰華夏,屬國誰敢不遵。漫說西域,便天涯海角,也要插上我大隋旌旗。”隋當時國力強盛,楊廣說話也氣壯,“嬴政、劉徹都曾拓土開疆,揚威四夷,朕難道不能后來居上嗎?”
宇文化及要討楊廣歡心:“萬歲氣吞山河,英雄氣概,揮手指處,西域若不臣服,末將愿率軍擊破之。”
楊廣把一支烤羊腿送進口中大嚼:“西域二十七國,朕定要吃掉。但朕亦獲悉,那里戈壁茫茫,滴水皆無,寸草不生,連天荒漠,若是一塊無肉的骨頭,那就犯不上為它興師動眾了。”
“萬歲,其實不然。”楊約奏答,“陽關以西,雖說瀚海無涯,但并非不毛之地。二十本國所在,皆為荒漠中的綠洲,彼處水草肥美,牛羊成群,瓜果飄香。尤其是少女,高鼻藍目,肌膚細膩,別有一番風韻。”
“如此說,朕倒要親往一游。”楊廣又動了巡幸之念。
李淵又加規勸:“萬歲,西域相隔萬里,途中少有人煙,飲水困難,不可輕動萬乘之尊。”
楊廣有些不喜:“李卿,朕不過是隨意而言,你何必當真。”
“萬歲,臣以為當去一游。”楊約極力鼓動,“西域路途雖險,但古來商賈不絕,且有三路可通。即自敦煌起,北路走伊吾,中路出高昌,南路下鄯善。如今我大隋國力強盛,擊敗西突厥、吐谷渾,輕而易舉,則西北二十七國必將歸屬我朝。萬歲將建千秋偉業,功績彪榜史冊。天賜良機,不可失也。”
“楊卿之言,甚合朕意。”楊廣對楊約大加褒獎,“楊約進言有功,功在社稷,賞賜錦帛五百段。”
楊約離座跪倒謝恩:“萬歲萬萬歲!”
至此,楊廣堅定了經營西域的決心。
公元608年,楊廣派楊約為撫西正使,宇文化及為副使,率一千人眾,出張掖下高昌,向西突厥領地進發。時值初春,若在洛陽已是紫燕穿柳浪,彩蝶舞花間了。而西北隴右的河西走廊,卻依然殘存著寒意。隊伍早起出行,薄霜還依戀著枯草,遠處的雪山,高昂著蒼蒼的白色頭顱。勁風卷著飛沙,撲打著行進的人馬,駱駝、馬匹都艱難地移動著四蹄。待太陽漸至中天,人們又都紛紛扒下了皮裘,解開了衣扣,還是感到干熱難當。放眼望去,遍地黑石塊騰起縷縷熱氣。宇文化及鼻孔開始流血,他信手摘下掛在馬鞍上的羊皮水口袋,送到唇邊就要飲水。
向導伸手攔住:“將軍,在戈壁灘行軍,水就是生命,一旦迷路,也許三五天走不出,帶的水不到萬不得已時是不能用的。”
宇文化及舔舔干裂的嘴唇,無言地把水口袋送回。
楊約強咽下一口唾液,憂心如熾地問向導:“此地距高昌城還有多少路程?”
向導看看天色,辨辨方向:“不出意外,也得明日下午方可到達。”
燥熱,使人們沒有更多的話要說,隊伍默默地慢騰騰向前。無論人畜都只有這一個信念,即必須向前。只有向前才能生存,否則,就將渴死在這茫茫戈壁中,成為一具僵尸或一堆枯骨。
初上紅柳枝頭的邊關冷月,映照著高昌城的重重宮闕。西突厥可汗處羅,與大元帥射匱,正在促膝密議。
“大汗,楊約一行距此只有半天路程了。今夜再不下手,明日便無機會了。”射匱主張襲殺楊約、宇文化及。
“得手后不會引起楊廣懷疑嗎?”處羅擔心招致報復。“絕不可能。”射匱滿有信心,“大戈壁中,馬匪出沒無常,楊約等喪生于馬匪之手毫不奇怪。”
“可是,萬一你不能得手而且暴露呢?”這是處羅最擔心的。
“怎么會呢,”射匱保證萬無一失,“他們連日在荒漠中行軍,已是人困馬乏,勉強支撐,突然乘夜偷襲,為臣定將大獲全勝。”
“好吧,”處羅終于下了決心,“不殺了楊約、宇文化及,讓他們進入高昌城,我將無法應付楊廣的旨意。到那時,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還不如冒險一擊。”
射匱當即起身:“大汗既已首肯,為臣就立刻出發了。”
“早去早回,本汗專候佳音。”處羅又加叮囑,“倘若敵人有備,寧可罷手也莫強攻,否則一旦失手反為不美。”
“為臣記下,大汗靜等好消息吧。”射匱飛速離去。
荒漠中的點點篝火,與夜空中的繁星相映生輝。經過一天緊張疲憊的行軍,楊約與部下都在酣睡。鼾聲在寧靜的夜晚傳出好遠,也給這死一般的戈壁之夜平添了幾許生氣。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射匱的一百鐵騎,悄悄接近了隋使宿營地。由于馬蹄包裹了棉花,所以他們幾乎是無聲地來到。射匱駐馬觀望多時,隋使營地猶在沉睡,毫無警覺跡象。他在心中暗自叫好,真是天助也!彎刀高舉,發一聲喊,一百鐵騎直向中心大帳撲去。相距約有一箭遠近,隋使營地突然鼓聲大作,數百弓箭手同時立起,對準射匱的人馬,發出了飛蝗般的箭雨。頃刻間,便有十數人或中箭或落馬。射匱始知中了埋伏,急忙勒住坐騎,掉轉馬頭:“撤!”
然而,為時已晚。背后,宇文化及率七百馬軍已包抄上來,兜屁股恣意砍殺。射匱與部下倉促應戰,雖說一百鐵騎是精心挑選、人強馬壯驍勇善戰,但宇文化及銳不可當,一雙鐵錘,轉眼間便擊死擊傷十數人騎。此刻,營地內的隋軍也上馬參戰,形成了對射匱的合圍。射匱已知大勢去矣,拼死殺開一條血路,僅剩二十余騎,落荒而逃。
伏擊大獲全勝,宇文化及由衷佩服楊約的預測:“楊大人,真姜尚、孔明再世也,料定處羅派人偷營果然不差。”
“其實,這也是據情估計。處羅一向對我大隋不敬,公開反對,擔心萬歲會大兵壓境。派人偷襲,則可借口推掉責任。可惜,我比他更高一籌。”楊約說著也有幾分得意,“宇文將軍,快去抓幾名西突厥傷號來,好作為處羅偷襲的人證。”
“對,有了大活人為證,何懼處羅抵賴。”宇文化及遂在戰場上尋找,可是,一刻鐘后,他徒手而歸。楊約已覺不妙:“怎么,沒有活口?”
“卻是奇怪,我親手打傷就有七八人之多,為何竟無一人存活?難道我的錘就這般重,以至于一個帶氣的也沒有?”宇文化及不得其解,“不對呀,中箭落馬者亦有十數人眾,怎會全都死絕呢?”
“不必再找了。”楊約不由嘆息,“離開洛陽前,我就獲悉西突厥治軍甚嚴,凡交戰中受傷者,都必須自己了斷,決不被俘落入敵方手中。想不到果真如此,西突厥這規矩未免太殘忍了。”
“沒有活口,就找兩具死尸與處羅交涉,諒他難以抵賴。”宇文化及提議。
楊約搖頭:“無用的,你看他們俱是馬匪打扮,處羅決不會認帳。”
“那就便宜了處羅不成?”
“到時相機行事,我自會旁敲側擊,讓處羅招認的。”
射匱率殘兵,狼狽逃回高昌城。處羅一見連連跺腳,懊悔不已:“糟糕!你壞了我的大事。”
射匱也覺無顏以對:“大汗,想不到漢人如此詭詐。不過,大汗無需憂慮,我們咬定是馬匪偷襲,楊約亦無可奈何。”
“難道你不曾留下活口?”
“我挑選的壯士,無不視死如歸,決不會被生俘。”
“這卻難說。”處羅不住嘆氣,“那楊約聰明過人,焉能看不出個中奧妙。事已至此,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接風盛宴在金頂寶帳舉行。處羅、射匱與楊約、宇文化及相對席地而坐。一群武士在帳中狂舞助興,這是射匱精心安排的。武士們手中的馬刀寒光閃閃,舞動起來風聲呼呼,那氣勢足以令人驚心動魄。可楊約、宇文化及卻處之泰然,似乎蠻有興趣地觀賞著。
武士們舞著舞著,漸漸逼近楊約、宇文化及,刀光灼灼逼人,口中嗚哇怪唱:
渴飲鮮血啊為酒漿,饑餐人肉啊勝豺狼。
殺人猶如割青草啊,強弓烈馬啊走八方。
蒼穹之下呀我為王,戈壁荒漠呀在胸膛。
千秋萬代呀石不爛,生我突厥呀如太陽。
歌聲中透著驕橫狂妄,也明顯表露出不服大隋的意向。
楊約聽了心中有氣,見武士們更加瘋狂,馬刀在他二人面前飄來飛去,明顯是在挑釁,遂向宇文化及使個眼色:“宇文將軍,來而不往非禮也,當同舞為大汗助酒。”
宇文化及早已按捺不住,騰地站起,拔出佩劍,邊舞邊唱:
大隋神圣兮拓土開疆,天下胡夷兮敢不歸降,順我者昌兮逆我者亡,三尺龍泉兮橫掃四方。
宇文化及劍鋒直指射匱,八名武士拼力抵擋,怎奈力不從心,止不住紛紛后退。
處羅有幾分驚懼:“宇文將軍真神力也。”
宇文化及就勢一劍向處羅掃去,他盔頂的雉雞翎齊根而斷:“大汗,這根雞毛卻是不雅,請恕在下為你剪除。”
處羅已是嚇出了一身冷汗:“將軍劍法高超,出神入化,若是砍頭,我便身首異處了。”
“見笑見笑。”宇文化及重又落座。
處羅揮手令武士們退下,有些不自然地說:“適才武士歌舞助興,乃射匱一番好意,不料他等動作粗俗,使楊大人受驚了。”
“項莊舞劍,古來有之,本使倒不在意。”楊約話鋒一轉,“只是昨夜偷襲,倒是驚了好夢。”
射匱趕緊接答:“戈壁中馬匪出沒無常,不過俱為烏合之眾,有宇文將軍勇冠三軍,區區馬匪又何足懼哉。”
“不然,這股馬匪卻是訓練有素,誠為精兵強將。”宇文化及意在敲山震虎,“似與適才這些武士不相上下。”
“將軍取笑了。”處羅臉色極不自然,“我的部下怎敢如此無禮。”
“大汗,貴部下若是受他人指使呢?”楊約有意分化敵人,“當然,本使是相信大汗的。你決不會派人刺殺我們的,因為我們倘有不測,萬歲大兵進剿,莫說大汗性命不保,便西突厥這一國也就不會存在了。”
“那是,那是。”處羅額頭沁出冷汗,“本汗對大隋和萬歲一向忠心耿耿,至于部下,若是有人膽敢背我胡作非為,定要嚴加查辦。”
“查出行刺的主謀,決不寬恕!”宇文化及手中劍一揮,面前木幾一角斷落。
射匱不由渾身一抖。
夜,烏云遮月漆黑的深夜。天邊不時亮起一道閃電,滾過一陣低悶的雷聲。隋使下榻的館驛,幾乎全部入睡,只有正廳還亮著燈光。一條黑影像幽靈,從背面接近了驛館。他全身著黑,套有頭罩,只露兩只眼睛,整個人同夜色融合在一處,巡夜人很難發現他的影蹤。只見他飛身躍上后墻,像一朵黑云飄落院內。然后猶如鬼魂一般,貼近了亮燈的正廳。食指沾唾液點破窗欞紙,右眼向內窺視。
室內,楊約、宇文化及正對坐飲茶交談,并不時吃下一塊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