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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
我這聲帶著些哀求的嬌喝顯然沒有起任何作用,林溪推桌而起,說,“我累了,先回房了,你們慢用?!?
我看著林溪往臥室走去,就要起身去追,卻被爸爸厲聲喝止,他神情嚴肅,出聲嚴厲,他說,“一一,你不要任性!”
“爸!”我話一出,不覺便帶著些哽咽,“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如果,如果我只有兩天可活,我也想跟林溪結婚。這是我的夢,我一定要實現不可!”
說完,我顧不得看爸爸的反應,便追到了林溪房里。
林溪坐在床頭,神情哀慟,瘦削的身子挺得筆直,卻依舊是一副虛弱不堪的樣子。我沖到他面前,蹲下身來,把手放在他的膝頭,目光炯炯地望著他道,“林溪,我說真的,我們結婚吧!”
“一一,你真的是瘋了?!?
“人生難得能瘋狂幾次,”我笑了,“林溪,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瘋?”
林溪狠狠地將眼睛閉起,過了半晌才重新張開來。他的眼神里再沒有了以往那樣的流光溢彩,此刻除了哀慟與悲傷,再看不出別的情愫來。我聽到他斬釘截鐵的聲音,“我不愿意。”
“我才不信呢!”我把臉放在他的膝頭,喃喃道,“你只是怕拖累我而已……可是林溪,我不怕你拖累我,也不怕我的世界里沒有你。但是我怕,怕我們明明都念著彼此,明明有時間在一起,卻偏要天涯遠隔。”
“一一……”
“林溪,如果你不答應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快活,”我將頭抬起,直起身來,定定地看著他,“我有時候覺得,死,反而使最容易的事了,倒是活著的人,度日如年,最是難熬……”
他的唇畔溢出一抹苦笑,“你怎么能這么想……”
“所以,林溪,在我們活著的時候,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吧!把難熬的歲月,活得光輝璀璨,不是很好?”
林溪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因為瘦削而顯得格外的大的雙眼中眸光閃閃,帶著萬千情愫。我也一瞬不瞬地回望著他,一字一句吐得清晰,“林溪,我想跟你在一起,無論多久,我想跟你在一起。我要跟你結婚,這是我的夢想,我非要實現不可?!?
“一一,你……你真的想好了?”林溪說著,終于顫抖著手撫上我的臉龐。我放在他膝頭的手上濕熱,是他的淚水。
我點點頭,“想好了。”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就這樣靠中醫保守治療,也許……只能再活三五年?”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動了手術,很可能從進了手術室開始,就再也睜不開雙眼了……”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
“那么,你還是要跟我結婚?”
我點點頭,笑道,“嗯!”
“那好,”林溪彎下腰來,與我額頭相抵,他緩緩開口,“我們結婚。”
我們的婚期訂在元旦那天,因為決定得太過匆忙,我沒有來得及通知蘇晴,卻也沒有覺得十分的遺憾。人生不易,該易于滿足,才能得到幸福。
我們的婚禮也沒有十分隆重,婚姻本就是兩個人的事情,不必多么大張旗鼓地宣布給全世界聽。我把之前準備的那些大紅的剪紙從箱底里拿出來,貼在我們的房里。又把之前去廟里求的符夾進林溪的錢包里,不管靈不靈驗,總歸求一份心安。
我不知道在我跟林溪鬧僵的那段時間,他的身體是怎樣一種狀況。我們倆結婚之后,他常常與我笑顏相對,我卻總能察覺得到,他的身體,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衰敗下去。
早上起床的時候,他常常要凝神看我許久,下床的時候,腳步總是比較踉蹌。
他很少跟我說他身體哪里不舒服。我卻清楚地知道,他的視力在剛起床時總是很差,他的身體日漸頻繁地難以平衡。他的眉間常常聚成數條山川,眉頭常常擰成兩座山峰,那是他在強忍著劇烈的頭疼……
不知道多少次,我在夜里突然驚醒,身下的震動讓我下意識地抬手把燈按開,然后便在溫暖的燈光里看到滿頭是汗、渾身發抖的林溪。我驚慌失措地傾身到他面前,慌亂地拍著他的臉頰喊他,“林溪!林溪!”
在我幾乎要忍不住哭出聲來的時候,他突然睜開眼來,怔忡地看我半晌,這才抬起手來撫了撫我的臉,“一一,你怎么哭了?”
我搖搖頭,“你還好嗎?”
林溪仿佛如夢初醒,“剛剛好像做噩夢了……嚇到你了?”
我搖搖頭,忽而又點點頭,林溪突然將我攬在懷里,下巴在我發頂摩擦許久,這才鈍鈍出聲,“對不起?!?
他的嗓音里帶著濃重的歉意,我搖了搖頭,問他,“什么樣的噩夢,很可怕嗎?”
他卻突然笑了,“再可怕的夢,也總有醒的時候。”
這話分明很積極向上,我卻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渾身冰涼。我緊了緊手臂,“下次你再做噩夢的話,我早點叫醒你?!?
我分明感覺到林溪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卻是須臾間便恢復了原狀,我聽到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好??焖伞?
這樣的情形接連發生過多次,每次我緊張兮兮地把他叫醒,他都會在醒來之后笑著將我攬進懷里,先是說“對不起”,然后帶著笑意跟我說,“一一,有你真好?!?
他的聲音很低,在寂靜的夜里分外清晰,明明就回蕩在我的頭頂,我卻覺得格外的蒼茫遼遠。蜷縮在他的懷里,我能感覺到他身上那涔涔的冷汗,柔軟的睡衣汗濕了一片。他緊緊地箍著我,手上的力量很重,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噩夢……真的是很可怕的噩夢。
我輕輕地撫著他的背,“林溪,我給你唱首歌吧!”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好?!?
自此之后,我再也沒有在夜里喚醒過他。因為我終于意識到,這種噩夢是喚不醒的,越是努力去喚醒,便越是痛苦越是可怕。我要怎樣才能喚醒一個清醒而現實的噩夢呢?
林溪他哪是在做夢,他分明是在忍受噩夢一般的頭疼。我將他“叫醒”之后,他總是滿臉笑意地對我,可是那層笑意那樣脆弱,在昏暗的燈光下都能碎得一塌糊涂。我開始裝睡,開始對他那邊的一切佯作不知,疼痛本就難熬,若是強自忍著,只會更加痛楚,我……我不能與他分擔,又怎能做他的累贅,幫他增加負累?
長夜漫漫,鋪天蓋地的黑暗洶涌澎湃地席卷而來,我感受著林溪那邊傳來的顫抖,不知道怎樣才能熬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