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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紅翹頂著發青的眼眶起床打水,正撞見穿戴整齊卻同樣眼下發青的美玉,兩個人站在院子中間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有話想和對方說,卻誰也沒有先開口,美玉只道:“我要進宮去一下。”
美玉自己騎馬從長街經過,下了馬后持了令牌給守宮門的人看了,一路奔著坤寧宮去了,她來的太早了,帝后二人還未起身,她被引到了偏殿等候,等到女官叫她出來時,正好看見皇帝帶著侍從從轉角一閃而過的背影,她微微低著頭,手指卻為一會兒要說的話微微顫抖起來。
海光正穿著寢衣坐在鏡前梳妝,她現在習慣了先梳妝再換衣服,美玉來了,她連安也不讓請,直接讓她坐了。
美玉坐在海光身后,看著女官們圍著海光,為她梳妝打扮,她正斟酌是不是應該現在開口,海光主動問道:“昨個兒派去的姚太醫可還中用?小枝喝了他開的藥可曾好轉?”
“算是中用,現在還不知道會不會好轉。”美玉謝道:“多謝皇后娘娘。”
海光映在銅鏡中的臉斜飛了一個媚眼兒,“姐姐和我客氣什么。”
妝造完畢、穿上衣服,海光揮退了女官們,坐到了美玉旁邊,“姐姐這些日子是無事不登叁寶殿,快說這回是為什么找我?”
“娘娘,你還沒有和皇上提接我娘出來的事吧?”美玉問道。
美玉面色不好,海光以為她是為此事焦慮,趕緊道:“姐姐是不是等著急了,今日皇上得了閑我就提。”
“不必了,我想告訴娘娘,這件事不必提了。”美玉道。
海光聞言一愣,不解地看向美玉,“姐姐,這是為何啊?難道姐姐不想接姨母出來了嗎?”
美玉看著疑惑的海光,緩緩站起了身,跪在了海光面前,海光又是一愣,趕緊去攙扶美玉,卻被美玉拒絕。
她跪在地上,脊背卻挺的筆直,仰著頭看向海光,那樣虔誠、謙卑、認真的神態觸動了海光,她停下了拉起美玉的手,只是低頭看著美玉,等待著她要說的話。
“請皇后娘娘提議,興開女戶。”
她怕自己說一遍,海光沒有聽清,又說了一遍。
“請皇后娘娘提議,興開女戶。”
她雙手合攏在地上,脊背彎了下去,以頭觸碰到手背上,聲音卻越發清晰。
“請皇后娘娘提議,興開女戶。”
她的決心是顯而易見的,海光這次沒有急著將她拽起來,而是看著她的脊背若有所思,學山國興開女戶之后,美玉的母親自然不用皇上親自下詔招到京城來,只要讓她能開女戶,就能離開兩個兒子了。
海光從小到大因為庶女的身份備受欺凌,又因為女人的身份必須得依賴父兄,她太知道女戶對于女人來說意味著什么了,意味著只要開了女戶,女人自己就是個整人了,不是仰賴男人的鼻息過活的“半人”了,女戶,就是自由。
只是這自由應該如何去獲取呢?海光坐在了椅子上,歪著身子盯著美玉依舊挺得很直的脊背,“姐姐,你起來吧,我答應你就是了。”
美玉抬起頭,眼眶早已濕潤了。
幾天之后,新帝剛上早朝,后宮就傳來一個好消息,皇后有喜了,這是皇上的一個龍嗣,不僅后宮的女官們重視起來了,就連前朝的官員們聽聞后也是恭喜皇上,提出了很多條保護皇后的建議,看起來也是倍加重視。
賀蘭褚下了朝,嘴還是笑著的,御攆又從議政殿抬回了坤寧宮。
他笑著從門口邁進坤寧宮,卻聽見殿內有女人飲泣的聲音,笑著的臉一下子就板了起來,正要派人問責,多走了幾步才看出哭泣的正是自己有孕的皇后。
他連忙收斂了神色,走到坐在床上的皇后身邊,坐了下來。
賀蘭褚扶住海光的肩膀,柔聲問:“懷孕了是好事,怎么哭起來了?”
海光揮了揮手,屏退了屋內的太監宮女,倚在賀蘭褚的肩膀,他身上穿著繡著五爪金龍的龍袍,袍子上絲線的清香透著權力的芬芳,海光幾乎沉醉其間,還是演了起來,“我剛才做夢了,夢見了梅家的舊人舊事。”
只這一句話,賀蘭褚的表情又變了,他和梅海光是一伙的,自然對當年梅家是怎么滅的門一清二楚。
“怎么會突然夢見他們?”賀蘭褚問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這些舊人舊事讓我總是會想起自己年幼被人欺負的時候,讓我心煩意亂,讓我不得安心。”海光輕聲道,雖然沒說求助的話,已經用輕柔的語氣暗示了自己的無助。
海光平日里殺伐果決,堅強太過,如今柔柔弱弱的樣子實在惹賀蘭褚憐惜,他的大手放在海光的后背輕輕摩挲,聲音也柔了下來,“怎么樣才能安你的心呢?”
“我想著,年少被欺負的原因,若是母親能自己立起來就好了。”海光鋪墊著接下來的話,賀蘭褚錯解了她的意思,問道:“你想要我封賞你的母族嗎?”
那早就找不到的賣掉妹妹的舅舅有什么值得找的,海光搖了搖頭,用纖細的手腕環住賀蘭褚的脖子,如同攀在大樹的菟絲花一般,“由己及人,我既然是天下之母,少不得為天下之人去想,我家的事已經無可挽回,但我想著日后再有這樣狠心的父親,若是為母的能立起來就好了。”
海光鋪墊了這么久,賀蘭褚哪里不懂她的意思,柔聲問道:“皇后但說無妨。”
“我想讓皇上在我們大周允開女戶。”海光的臉頰貼著賀蘭褚的下頜,明顯感覺到他聞言后身軀微微一頓。
他沉默的時間過長了,海光微微揚起頭,一雙嫵媚的眸子里如同含了水霧一般,惹人心憐心愛,賀蘭褚嘆了口氣,終于松口道:“既然是梓潼的心愿,朕盡力實現便是。”
海光笑了,如同薄霧散而春桃開。
朝堂之上,剛有近臣在賀蘭褚的指使下說出這項提議,就被聽到了風聲的官員的否定聲淹沒了。
這些自前朝被繼承而來的官員們,個個文采斐然,一個接一個地上前駁近臣的話。
“圣人言……”
“圣人言……”
“圣人言……”
海光在議政殿的屏風后面聽得心煩意亂,圣人言了這么多,怎么沒告訴過男人,男人和女人是一樣的,同樣都是人。
更何況她查閱過古典,女戶之事正是前朝的前朝自中原傳入西域的,后來在西域的山國發揚了,卻被前朝的皇帝廢除了。曾有之事,又有什么可說的呢?
皇上見群臣不愿意,換了個理由開口道:“這事其實是皇后求朕的。”
有性急的大臣道:“牝雞司晨,天下大亂……”海光聽明白了,原來是這些人不愿意自己插手政治,所以才這么說的。
是開女戶還是別的事都沒差別。
“夠了。”皇上冷淡道,皇上登基以后一直禮賢下士溫和待人,這樣冷臉還是頭一回,大殿上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