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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故事來買？”客人們紛紛訝異。

這可就稀奇了, 大家還是頭一次聽說有這樣的規(guī)矩。

只聽簾幕后的女子說：“正是如此。若想聽后半曲, 各位可以和我說一個故事，或是傳奇軼事，或是江湖逸聞，又或者只是各位身周的有趣之事，只要是我未曾聽說過的, 便可以之交換。”

“嘖，小娘子的規(guī)矩未免太古怪?？腿藗兂隽算y子，難道小娘子還不肯唱不成？”一位客人皺眉道。

“就是, 小娘子若是嫌銀錢不夠，我等多給個小費便是, 何必掃興？”有人附和。

“各位客人莫惱, 此事絕非我坐地起價?！鄙倥p婉的嗓音，帶一絲哀愁的嘆息, “小女子賣唱，本就不是為了黃白之物，若是諸位心有不愿，小女子分文不取便是?！?

眾人頓時詫異了, 復(fù)又問道：“若是小娘子不為錢財, 那又所求何物？”

垂簾后安靜了片刻, 而后, 少女輕撥了一個音，聲韻悠長，如泣似訴。

“實不相瞞, 我游遍南宛與周邊諸國，四處漂泊賣唱，并非是迫于生計，只不過是為了完成我的未婚夫，未竟的心愿罷了……”

“他生前最喜看游記雜書，每每和我提起，神色都甚是向往。他說過，成親之后，定會帶我走遍五湖四海，一同聽盡各色癡怒喜嗔的故事。若是能將之傳頌于天下，流傳至后世，就再好不過了?！彼f。

“人生多舛，如今雖只余我一人，可我想代替他的雙耳，替他去聽聽這世間的有趣之事。然后將這一段段故事，唱給諸君聽?！?

“像這一曲長恨歌，也是我偶然得之。所以，諸君若是要聽，不需分文，同樣用故事來換便可。”

少女說完，便沉默了下來。

客人們聽得一時眼眶微紅，心有戚戚。原來這歌姬竟是為未婚夫守的望門寡，那聽來古里古怪的規(guī)矩，也不過是為了遂未婚夫心愿。如斯深情，怎能不叫聽者動容？

※※

那一日，閣子里的客人聽罷了歌，驚嘆之余，又念起唱歌之人的坎坷身世，皆唏噓萬分。各自回家之后，便將這一番事，與身邊的親朋好友感慨道來。

次日便又有好幾撥人，特意前來茶樓，點了這名叫“蘇吹雪”的歌姬。起初來的人，都是因為聽得她的身世后，心有感觸與敬佩，但聽完那聞所未聞的歌曲，便俱被曲與詞吸引了去。

其中恰好有一文人，在茶樓聽完一曲后，當場大為驚嘆，連連向簾幕后彈琵琶的女子，追問這故事和詩的出處。

那女子起初不答，后來實在嫌那書生嘮叨，便透露說，是她年前偶遇的一名白氏居士，將這段故事告知于她，說是夢中所見，后又以詩相贈，讓她代為唱頌……不過，這白氏居士隱世不出，不欲為人所知，故而隱瞞身份，恕不能詳盡告之。

那書生聽后，悵惘而歸，憑記憶記錄下大半詩詞，私下經(jīng)文人圈子里一傳閱，便飛快傳散開來、于是許多人都知道了，茶樓里有一名只賣半曲的女子，一來二去的，都戲稱其為“蘇半曲”，紛紛備好故事，慕名前去聽曲。

※※

作為秦家家主的嫡長子，秦覓卻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二世祖。

被秦家家主揚著家鞭，硬壓著送入南麓書院后，不過三日，秦覓又覺得無趣至極了。他文不成武不就的，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偌大秦家，有他叔父那一脈的旁支撐著，任職五軍都督，軍權(quán)在握，便足夠左右南宛皇朝的朝局了。

而前些日子，對戰(zhàn)邊境戎族的戰(zhàn)事大勝，在睿親世子晉斐白回京后，想來他的堂兄秦子墨，過不了多久，便也要回京卸差，少不得會擢升三品參將……旁支都這么出息了，秦家又不乏后繼無人，那他還哪里用得著上進呢？

于是入學(xué)書院的第三日，秦二世祖便佯病請假，偷溜出了書院，大搖大擺地行走在繁鬧京城的街頭上。

左右無人作陪，日頭又大，閑逛了半天的秦覓腳步一拐，就近走入一間茶樓，渴得連灌了好幾壺茶。

茶不是上好的茶，熏香不是上好的熏香，秦二世祖一臉嫌棄，丟下碎銀子，放下腿就要走人。

忽在這時，卻聽得隔壁閣子內(nèi)有人作歌。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他聽了幾句，覺得歌調(diào)新奇，歌詞又有趣得很，便停下腳步側(cè)耳去聽了。

“……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杰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女子聲音清靈婉轉(zhuǎn)，不是秦覓向來愛聽的活潑勁兒，但接下來傳來的女子敘說之辭，卻讓他心底里生出興致來。

“貞華五年冬，小女子偶過一酒肆，忽聽得有客人吟詠此詩。細談之下，從那人口中得知了作出此詩之人，風(fēng)流才子唐寅的故事。”

“說起才子唐寅，他最負盛名的，并非是他過人的才情，而是他出游時偶遇相府丫鬟秋香，三笑留情后，不惜賣身相府，不當解元當奴仆，以接近心上人的故事?！?

女子徐徐朗朗地說著，然后右手隨意的輪掃一變，用軟柔的腔調(diào)，咿呀開始唱起了她講述的故事：

“上有天堂下蘇杭，青山綠水好風(fēng)光。這一軼事傳千古，三笑姻緣世世講?！?

“一笑留情佛殿遇，二笑留情扁舟追。三笑留情東亭鎮(zhèn)，賣身投靠相府門……”

秦覓覺得這趟逃課出來，實在是太明智不過了！！

只聽那女子寥寥幾句的話，就將他的興趣徹底勾了起來。

風(fēng)流才子賣身相府當奴仆，以博佳人歡心？一聽起來，秦覓就覺得比起什么尋常話本子的，都有趣得多了。

原來到茶樓選歌姬聽曲兒，還能這么個聽法？

秦覓興致一上來，不管不顧地，立馬就搬了凳子過去，也不和隔壁的人打招呼，明晃晃地走入閣子內(nèi)就坐下。

那邊的人先是一驚，沒等呵斥，便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頓時都噤聲了。

秦覓可不管那邊的人在想什么做什么，他就是過來聽曲聽故事的。他橫搭著二郎腿，手肘一支，歪頭認真聽了起來。

簾幕后，少女軟柔的歌聲傳出：“唐寅脫去解元巾。紙扇輕搖佛殿臨。放浪形骸非本意，佯狂為了避追尋……”

妙趣橫生的唱詞，間或停下的解說，娓娓道來的故事……秦覓聽得如癡如醉的，為唐寅施展計謀入華府，幾番三次險些暴露，又化險為夷的經(jīng)歷而捧腹作笑。

笑著笑著，秦覓覺得腹肌都隱隱酸痛了，但不比他聽得心情爽快??！他心想聽完后，無論如何都要買下這歌姬，以后讓她每日這樣唱曲說書，給他解悶兒。

然而秦覓沒想到，故事唱到了寧皇帶著師爺和奪命書生來華府，聲稱帶來唐寅的真跡時，正值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簾幕后彈琵琶的女子她，居然不唱了？！

豈有此理？！

閣子里的其余人笑而不語，也不開口提醒，由得那二世祖憋得臉紅脖子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