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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說少年夫妻老來伴,”薛老夫人不理會蘇蘅的神思已經飄遠了,徑自嘆道:“我不敢想象,若是老爺他先去了,我往后的日子要如何過。”
蘇蘅總覺得那句“少年夫妻老來伴”是在意有所指,心中有些不太樂意接話,其實她倒是想反駁說即使薛老爺過世了,薛老夫人當初似乎也不怎么難過的樣子——那時候或許是她所有的悲痛,都轉移成了對蘇蘅的不滿吧。
薛牧青始終不明白,即使重來一次,即使薛老夫人被他壓抑住了本性,可是無論如何,蘇蘅自己卻始終是難以釋懷的,哪怕薛老夫人這輩子什么都沒做,哪怕薛老夫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暴露本性——可是蘇蘅記得,哪怕她知道眼下的薛老夫人是無辜的,她也沒辦法坦然。
當初,她不也是抱著這樣的期望,以為只要沒發生,許多事情都可以改變,所以明知道后來司棋爬了床,蘇蘅也沒有做更多的防備,那時候,她對人性還是心存善念,她以為做人留一線對方會迷途知返,結果卻是重蹈覆轍。
許是察覺到蘇蘅的低落,薛老夫人擔憂地摸了摸蘇蘅的手背:“怎么了?”
蘇蘅不著痕跡地收回手:“無事。”
正尷尬間,薛老夫人身邊的丫鬟在外邊行禮問安,得到允許之后方才進來,拿了一份帖子進來,說是對方著急等回帖。
蘇蘅看了一眼,便知道是晉王府的帖子,隨口問了一句:“晉王他們回京了?”
隨即想起一件事:“也對,晉王世子過幾月要大婚,他們也該回來了。”
薛老夫人回了帖子,讓丫鬟送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便也跟著沉默下來。
“抱歉,”薛老夫人許久之后終于回過神來:“想起了……沒出嫁前的一些事,有些走神了。阿蘅你也累了吧,今日我們便不多聊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歇歇。”
薛老夫人沒出嫁前,那便是有關于薛老夫人娘家的事了,蘇蘅知道薛老夫人當年是跟娘家脫離了關系,此刻心一動,很想問薛老夫人,與家人脫離關系是什么樣的感覺。
“為什么問起這個呢?”薛老夫人長長一嘆,蘇蘅才意識到自己居然真的把這么失禮的問題問出口,正不知道如何才好,薛老夫人卻沒有生氣,反倒坐了回來,神色有些擔憂:“阿蘅……難不成你……”
薛老夫人嘆氣道:“我不知道你為何會有這樣的心思,只是,你的家人對你還是很好的,你這又是何苦呢?”
她的家人對她很好?蘇蘅自嘲地笑笑,她的家人跟著外人聯合起來騙她,要她嫁給她不想嫁的人,這也是對她“好”嗎?蘇蘅只覺得自己可笑可悲、是被家人擺弄的棋子罷了。
“這些話由我來說,或許沒什么立場,”薛老夫人嘆了口氣:“你的家世擺在那里,由我來勸你的話,總歸是不怎么妥當,我若是勸你不要與家人鬧得太僵,看起來,總像是我擔憂你離了蘇家,我們便占不到好處一般……雖然,其實我不在意這些,我在意的是是否投緣。”
若是換了別人說對方貪圖的不是蘇家的家世,蘇蘅是不信的,薛老夫人這樣說,蘇蘅倒不怎么懷疑——畢竟,這樣是她不喜歡薛老夫人的原因之一。
“何況,我自己與家人鬧成那般,我再來勸你的話,總覺得有些怪怪的,”薛老夫人沉思了一會,長嘆道:“然而,正因為我自己與娘家鬧翻了,我知道這種日子不好過,所以我不希望你走和我一樣的路。”
她神色有些怔忪:“這世道,婦人女子身后無人可靠……日子并不好過。”
蘇蘅凝眉:“所以,老夫人你是后悔當初與家人決裂了嗎?”
薛老夫人搖了搖頭:“對于這事,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后悔過,只是這么多年來,終究還是有些放不下。”
“為人子女,本不該說長輩的壞話,然而你我是一家人,倒也沒必要瞞你,”薛老夫人有些感慨:“阿蘅我不知道你為何要跟你娘家鬧得那般僵,已經過了幾月,你既不回去看他們也不肯見他們派來的人……若換了我的家人是你的家人……也不必非要跟你家一樣,若我的家人是尋常的人家,我也不會選這樣一條路。”
“我知道,在你跟青兒的婚事上,你跟你的家人有一些齟齬,”薛老夫人搖了搖頭:“或許你嫁青兒這事,你的確委屈了些,然而……至少你家人做事是真心實意為了你好,而不是想要利用你攀富貴——雖然蘇家本來也不用拿兒女親事換什么。”
蘇蘅倒是疑惑了:“你知道他們為什么把我嫁薛牧青?”換了她是薛老夫人,絕對不會答應薛牧青娶她,畢竟那時候她可是頂著那樣的流言。
薛老夫人搖了搖頭:“大概是被青兒的癡心打動了吧。”
蘇蘅便知道薛老夫人其實也并不知道實情,有心想說,可蘇蘅自己都不清楚內情,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薛老夫人卻轉了話題:“你之前看著晉王府的帖子,是心中有疑惑卻又不好問起對嗎?”
蘇蘅沒有回答,薛老夫人嘆了口氣道:“其實我知道你疑惑什么,你知道我跟家人斷絕了往來,卻又好奇晉王府為何要給我下帖子,畢竟平日里,我也不與外人來往。”
“我娘家姓紀,”薛老夫人眼睛凝望遠方:“京城之中,許家出了一個太后兩個皇后,陸家出了一個淑妃……然而大概沒人記得,宮城之內,還有個紀美人。”
“我沒出嫁前、沒跟家人鬧翻以前,她便已經被貶為美人了,而今二十多年過去,她依舊還是個美人,”薛老夫人搖頭:“這紀美人是我堂姐,當初她身邊有個宮婢,是官奴出身……她對那宮婢十分苛待……后來,那宮婢成了晉王妃。”
蘇蘅大致是聽說過晉王妃的故事的,然而外間的傳聞里,只說晉王妃是功臣之后,卻沒有提到她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
“當初姑母嫁了寧家,紀家是因為這層姻親的關系,才慢慢興起的,”蘇蘅聽故事倒是來了興致,寧家蘇蘅是知道的,晉王妃姓寧,其兄長是太子少傅,蘇蘅不可能不知,倒是不知道寧家的外家是哪家,原來卻是薛老夫人的娘家,薛老夫人似乎陷入了回憶了:“先姑母是個溫和的人,少時我與堂姐尤喜歡親近她,表姐年歲雖小,但也是很護著我們的。”
“紀家一直以來在外邊都算不上什么有名頭的人家,堂姐自小又是喜歡爭強的性子……故此我倆常受人輕視鄙薄,一直以來,都是表姐為我們出頭解圍的,”薛老夫人搖了搖頭:“我一直都很親近表姐,我以為堂姐與我也是一樣的心思,卻不知道其實她一直都在嫉妒表姐——嫉妒她出身好,嫉妒她有個人人敬仰的祖父、父親、兄長,嫉妒她自小便與皇子有婚約。”
“后來寧家出了事,成年男子盡皆流放,婦人稚兒皆充為官奴,表姐為了擺脫官奴的身份,入宮做了宮女,堂姐后來也入了宮,她剛進宮,位分倒也不算低,巴巴地將表姐討到她身邊,我原以為她是顧念著親情的緣故,卻原來她只是為了炫耀而已,”薛老夫人面色稍稍有些不齒:“當初寧家出事,其他人便罷了,姑母與三個孩子畢竟是自家親人,大伯父與父親竟然能夠做到不顧念骨肉親情袖手旁觀……我始終是想不明白。”
“后來姑父立了大功,給寧家平反,表姐依循自幼的婚約嫁了晉王,寧家與紀家,卻是徹底陌路了,”薛老夫人眉頭皺起:“堂姐在宮中不得寵,紀家不甘心,便想再送一個女兒入宮……可紀家兩房,本來就只有兩個女兒而已,而我與老爺早已經定親——他們居然想悔婚,悔婚不成便設計陷害老爺——”
“我自己什么能耐我是再清楚不過的,入宮于我而言并不適合,何況是通過這樣的方式……害了自己女婿然后悔婚送女兒入宮……這種破主意也虧得他們想得出來做得出來,只是我卻也因此對他們心冷了,怕他們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不得安寧,索性便言明即使是與他們脫離了關系也要嫁給老爺……”薛老夫人有些感慨:“最初我倆成婚那幾年,他們也還是不肯消停,處處拿我不孝來擠兌,外人也時常拿這些事來說道,直到我們搬回了薛家祖籍、離他們遠遠的,日子才安定下來。”
“我至今都沒有后悔與家人決裂,不是因為紀家而今越發落敗比起當年更不如,而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沒有選錯,”薛老夫人回過神來:“當初老爺毀了容貌毀了右手失了入仕了可能,我與家人決裂受了刑罰身上有傷又幾乎變成孤家寡人……我們都沒有嫌棄對方,相互扶持,而今二十余年過去,我們的兒子也大了,成家立業……我們這一生倒也是值得了。”
“只可惜青兒那身子……”薛老夫人面色有些遺憾:“終究是……”
“薛家的祖籍在楚州,晉王的封地也在楚州,”蘇蘅不想聽她說起薛牧青的事,只把自己想問的問出口:“你們搬到楚州的最大原因是什么?”
“二者兼而有之吧,”薛老夫人點了點頭:“幸好有表姐這些年的照拂,否則我們日子只怕還是會艱難。”
蘇蘅剛想問,為什么晉王妃不肯認紀家的人偏偏還肯與薛老夫人來往,薛老夫人卻又把話題轉了回來:“所以,阿蘅你要明白,這路,并不是那么好走的。”
“朝廷推崇孝道,縱然長輩不慈,為人子女卻也還是要頂著那個‘孝’字活著,”薛老夫人嘆氣:“你的家人說起來并沒有什么太大的過失,若你執意要跟他們斷了往來,他們只怕也不愿意你受如我當初所受之苦……可是,別人呢?別人會怎么看你呢?”
“女子未出嫁前議婚姻,別人看的便是身后的家世,出嫁之后,娘家也是女子的后盾,并不是輕易便能割棄的,”薛老夫人不是很贊同的模樣:“我經歷過,我知道這條路不好走,阿蘅,蘇家不似紀家,總還是有你留戀的吧,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蘇蘅不肯接話,因為她并不覺得自己“身在福中”——的確,她的家人沒想過要利用她的婚事得到什么好處,即使當初她想要嫁唐允,也僅僅是因為他們青梅竹馬她想嫁而已。
可是,對于他們逼著她嫁給薛牧青這件事,蘇蘅始終還是意難平——就算他們打著為她好的幌子,蘇蘅也難以接受。
蘇蘅覺得自己大概是腦子壞掉了,為什么要聽薛老夫人這一大通勸解自己的話——此刻回過神來,不免又有些惱恨自己,見薛老夫人還打算說什么,蘇蘅便有些氣悶地道:“可我與你不一樣,你至今不悔,是因為你所嫁的,是你想嫁之人。”
“我不知道薛牧青到底跟你們說了什么,”蘇蘅索性坦言:“可我,從來都不想嫁薛牧青的,可這樣逼迫我嫁的家人,到底是有什么可留戀的呢。”
薛老夫人似乎想要反駁,卻又止住,沉默良久才開了口:“你跟唐家二郎的事,我也是有所耳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