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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需要知道了,呂萍的話已經驗證了她的猜測。她沒想過找誰算賬,只是親自過來,得到一個答案,也就死心了。
在呂萍回完這句話后,葉蕓什么也沒說,她轉過身去,皮鞋的“嘎噠”聲踏在走廊上,落寞而沉悶。
“我和他從小就認識了。”
腳步聲戛然而止,呂萍望著她的背影,迷惘的雙眼漸漸失了焦,掉進了回憶的窟窿里。
“那時候我們都住在道口邊上,在四平里那頭,我家住他家后面。你沒見過他從前的樣子,在我們那一片,沒人有他跑得快,爬樹掏鳥窩,下河捉草魚,逮泥鰍,釣大蝦。鬧饑荒那幾年,家家都吃不上東西,我們這些孩子只要跟在他后面,就能填飽肚子。
遇見白節黑,人家孩子嚇得跑走,他不僅不躲,還上去徒手抓蛇。他那個人,從小天不怕地不怕,我們闖出再大的禍,他都能給我們頂著,你懂這種感覺嗎?”
葉蕓回過身來,隔著幾步的距離,望著呂萍酸楚的眸子。
“后來就變了,他斷了腿,臉上留了疤,再也沒笑過,對誰都愛答不理,不再是從前那個會護著我們的樣子。原來那么意氣風發的人,回來后別人朝他丟石子,他一步也追不了,只能干看著,連句話都罵不出口。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那么窩囊,消沉得像變了一個人。
家里人都勸我退婚,我動搖了,我害怕跟他在一起后,連帶著我家人都被看不起。”
呂萍眼底泛了紅意,朝葉蕓靠近。
“我不過是一時膽小退縮了,在你過來之前我就想通了,我跟他說過,他沒同意。那又怎么樣,他坐過牢,殺過人,沒有單位,還落了殘疾,沒有人會嫁給他。日子久了,他總歸會松口,他不可能一輩子打光棍。如果不是你......”
她的恨意瞬間彌漫至眼尾:“知道你剛來的時候,別人瞧不上你,我為什么幫著你嗎?”
葉蕓的眼里凝著揮之不去的空沉。
“因為我把你當弟媳,結果你呢,你爬上了他哥的床。”
每個字都如針扎進葉蕓的心臟,血淋淋地沖擊著她。她花了好些功夫才說服自己不去理會那些不堪的言論,不是當真不在乎,有哪個女人會不在乎自己的名節,只是事已如此,日子總要過下去。
然而當這蔑倫悖理的話被挑明了放在她的面前,她還是無法做到無動于衷。
“聞斌不在了!”
葉蕓狠狠咬著字,攥緊了手。本以為可以置之不理、不為所動,真當這些言論沖進她的腦中,她的心還是會發顫,還是會在意。
是聞斌不在了,她才跟的白聞賦,她沒做過有違人倫,傷風敗俗的事情。
她在讓呂萍認清事實,更是在說服自己。
周圍偶有人瞧過來,卻聽不清她們在談論什么。
蕭瑟的秋意裹挾著枯葉,從西向東,雨井煙垣。
呂萍抬起手撩開葉蕓的衣領,曖昧的紅痕印在鎖骨上,歡.愛的痕跡清晰而刺眼。
“他很疼你吧?
”說出這句話時,她眼里已盈滿淚。
葉蕓讓開她的手,無法再繼續聽下去,她轉身離開,不作停留。
呂萍曾真心待過她,在她剛來城里的那些日子里,她的陪伴、幫助、關心都是真實存在的,只是很多時候,人難兩全,事難如愿。
踏上樓梯的那一刻,葉蕓在這筒子樓里唯一的朋友也就緣盡了,以后,連表面功夫也不需要維持了。
她的喉嚨像被人扼住,心口堵著硬物來回撞擊,隱隱作痛。
直到她邁上最后一節臺階,拐過走廊的一瞬,她的腳步頓住了,人好似掉進了夢中。遠處的天際猶如一塊巨大的黑幕,即將吞噬著黃昏前的最后一絲光亮。沙塵被卷起,飛揚到半空,視線變得模糊,一切都像幻境,她甚至瞧見了聞斌,他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望眼欲穿地看著她。
葉蕓怔愣住,腳步似灌了鉛,血液瞬間凝固,人石化在原地。
遠處的身影動了下,提步朝她走來,穿過駭浪、穿過病魘、穿過一個個瀕臨絕境的日子向著她而來。
葉蕓的目光劇烈顫抖著,她抬起手,扣緊了領口的紐扣。
第33章
五百六十九天, 這是聞斌和葉蕓分開的日子,對于離家的人來說,每一天都在度日如年, 到后來, 便是之死靡它。這個日子說長,在人生的漫漫河流中或許只是無足輕重的一年多光景。可說短,也足以將一個人徹底改頭換面。
再次見到葉蕓,聞斌差點不敢相認。在他的記憶里, 葉蕓還是那個從青溪村被接回來的樣子,梳著兩個辮子,穿著不合身的破布衣裳, 眼神不敢與人直視。
隨著他的腳步逐漸靠近, 他的內心也跟著激烈波動,她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了。一身洋氣的衣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頭發挽成時髦的發髻,眉目如畫的氣韻仿若被嬌養的城里姑娘。她不再是那個涉世未深的懵懂樣子, 柔嫩的面龐多了重小女人的嬌媚之態,只一眼,便驚艷得讓聞斌說不出話來。
這一幕曾在他腦中上演過無數次,他想過跟她說的話, 也想過緊緊擁住她。可真到了面前,她身上的陌生感讓他拘謹, 甚至無法貿然逾矩。
葉蕓呆在那, 短短十幾步的距離, 她的世界地動山搖, 以一種無法想象的震撼程度瘋狂地顛簸著。
直到聞斌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清晰地看見他的眉, 他的眼,他的輪廓。不是幻想,他的樣子清楚地投射進瞳孔里,她感覺到了他急促的呼吸,溫熱、真實,甚至不可能是鬼魂。
“你......”這一個字用盡了葉蕓全身的膽量和氣息。
“是我。”
“我回來了。”
在聽見這六個字的時候,十九個月的點滴飛速在葉蕓腦中掠過,像夢一場,又以一種極度扭曲的姿態轟然坍塌。
伸著頭張望的男人,目瞪口呆的女人,面色驚訝的老人,以為見到鬼的孩子。葉蕓的感官在無限放大,她甚至感覺到了呂萍臉上耐人尋味的神情。
屋門被推開,白聞賦走了出來,他轉過頭,目光漆黑、深沉。
葉蕓看見白聞賦的一瞬,渾身的力氣都要被抽走,就連骨頭仿若都在四分五裂,她眼里攪動著深深的無助,卻又像被燙著,迅速垂眸,不敢再看他。
白聞賦嘴角微沉,出聲道:“別站著了,先回來,領導還在這。”
他這么說著,屋里兩個中年男人相繼走了出來,其中一人,葉蕓見過,去年來家中報喪,她為他泡過茶,還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