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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天一早,簌簌去御花園折了一大捧杜鵑回來,供在白玉花插里,艷粉色與脂白色交光,霎是好看。
簌簌回來時還隨口說起,在御花園時偷聽到兩個公公在講,今天一大早就有御府局的人過來,有意無意地同隋安公公打探,是不是該為善婕妤做幾身新的春衣。
結果被隋安公公罵了出去。
孟緒并不意外,一邊篦頭發一邊道:“緣何都往這上頭想,從前蓬山宮只有一座瑤境殿,方能稱之為蓬山瑤境,如今東西偏閣既都啟用了,蓬山宮也只是蓬山宮了。”
這哪里是要重修舊好的樣子?
不過,這也怨不得那些當差的人。侍奉帝王,本就是天下最艱難險要的事,就是主子動一動手指頭,他們也要留心這根指頭是指向哪里,更何況是別的異舉呢。
只是,若她孟緒也因此前樊選侍之言所誤,做了不該做的事,或是他朝有幸面圣時多嘴說錯了話……怕不只是像這位公公一樣,被罵出去這么簡單了。
孟緒與妝鏡中鑒映出的絕艷臉龐深深相看。這位樊選侍,到底是真笨還是假笨呢?
簌簌聽得一陣云里霧里,只管賞瓶里花枝去了:“奴婢還不曾見過哪里的花開的像御花園這般好呢,險些挑花了眼。”
“你這丫頭,也不叫上我,倒自個兒出去逛。”梳完頭,孟緒從里間出來,閑閑倚著鏤花的隔扇門,笑嗔了句。
下一刻,這笑意卻又微微凍凝起:“花雖好看,不過下回別去摘了,宮里不比家里,別犯了哪個娘娘的忌諱。”
簌簌想了想是這么回事,自然應下聲來,賞花的雅興也散了大半,悻悻地把花擱在窗欞邊上。
瓊鐘舀了一瓢清水過來,往花插的瓶肚中灌去,思忖道:“這杜鵑花倒沒聽那個娘娘尤其鐘愛的。不過此前有個宮女,蒔花時剪子不小心掉下去了,砸壞了一株芍藥,好巧不巧那芍藥是柔妃娘娘親口贊過的,可教她挨了結結實實的一頓板子。”
簌簌起先不過心有一點余悸,這一聽登時嚇得臉色青白,仿佛只差一點,板子打要打在她身上了。
瓊鐘撲哧一聲笑出來,孟緒也道:“你可別嚇她了。”
這卻教簌簌不明所以起來,這樣駭人的事,怎么一個兩個都好似不甚在意。
纏著瓊鐘便是一通好問,莫非這事是她胡編亂纂,誆她的不成?
氣憤得直要握拳跺腳:“也就是打量我好騙了!”
瓊鐘只好小聲對她解釋:“宮里駭人的事還少么,一頓板子,已算是格外開恩。以后你就懂了,有時候人命未必比花命金貴。”
孟緒已坐在了矮幾邊上,此刻眉黛一皺,手中散漫地翻動著書頁,看似不經意地說了句:“放心,我總會護著你們的。”
簌簌當然知道自家娘子是個護短的性子,面色轉晴,笑著點頭。
瓊鐘卻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對她說,微微一愣,有些動容。
她想起,孟緒昨天才到月下閣的時候,其實對他們這些仆婢都是態度淡淡的。她本以為是主子還要再考察他們一陣,可好像就是周錦公公來時她出言提醒了一句,主子就將她提到了里間貼身伺候。
她確實是實打實想為著主子好的,心意能被人認可,瓊鐘打心眼里感激。
這時候孟緒望了望瓊鐘,也想到了什么:“我看你年歲較我和簌簌都稍長些,做事又仔細,之前可有在別的地方當差么?”
瓊鐘不敢隱瞞,跪下來鄭重叩首道:“不瞞主子,奴婢之前是在慧嬪娘娘宮里當差的。”
擔心孟緒會誤會,瓊鐘殷懇而直然地仰起自己的目光:“但奴婢并非是背主之人,是慧嬪娘娘失勢后,主動托關系將奴婢送走了。后來奴婢便一直留在掖庭局,直到您進宮前,才被調到了這兒。”
孟緒干凈圓潤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在案上,笑道:“如此說來,這位慧嬪娘娘,倒是個仁義的主子?”
瓊鐘心里不由升騰起一絲希望。猶豫了片刻,到底顧及在新主子面前不宜說太多舊主的事,一時只點頭稱是:“慧嬪娘娘待下人都很好。”
*
用過早膳,恰逢宮監來收取新妃們要上獻給陛下的物品。
簌簌替孟緒把那冊摘了封皮的書交給了小太監。
臨走的時候簌簌往托盤中一掃,看見上面陳珠列翠的,什么玉梳、鸞佩、香囊,甚至還有女子的一編青絲。
只給了一夜的時限,大家也來不及準備什么精巧的寶珍,送上去的東西大多是往定情信物上靠。簌簌算看出來了,就數自家主子送的最不柔情繾綣。
一本書,能有什么花頭?
即便有,主子的用意也不是她能猜到的……簌簌忽記起一事來,竟又覺得這次,說不準她還真的猜到了!
可剛旋了個身要往回趕,卻見樊選侍的侍女鶯歌摘了蓬山宮宮門口的一朵朝顏花放在了托盤上。
顫巍巍的花萼,還帶著清圓的銀露,在群珍中可謂打眼。
簌簌十分納罕,一進屋就同孟緒說起這事:“我早上在御花園倒沒看見有朝顏花,也不知這朝顏是不是咱們蓬山宮才有,不然送了有什么意思?”
一旁,瓊鐘手里的雞毛撣子在博物架上一滯,轉頭看向簌簌:“你還真說對了,滿宮就數咱們蓬山宮的牽牛長得最好。這花多是野生野長的,娘娘是不屑養的。主殿那位從前倒是喜歡。”
朝顏花,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牽牛,而今牽牛花花期才始,正是盈盈可愛的時候。再有,朝顏朝開暮合,也有勸人及時惜花的意思。
“看來這位選侍,很有些玲瓏心竅,并不笨呢。”孟緒伸出手去,驚覺手邊一空,才想起這幾日正在看的書已被她作為禮物送給了陛下。
早知道該換個送的……如今竟無聊賴起來了。
正想出去走動走動,松動一下筋骨,也順道熟悉一下宮中的環境,簌簌卻端了一碟削了皮、去了核的鮮果,把腦袋湊了過來。
她殷勤地往孟緒嘴里送果肉,專揀著孟緒喜歡吃的,趁時得意兮兮地問:“那主子呢,您送書,是不是故意不想陛下選你?”
孟緒很受用這飯來張口的待遇,人靠回了座中,懶懶用手支著頭:“嗯?何以見得?”
簌簌把嘴一張,卻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支支吾吾地道:“算算日子,主子的葵水就在這兩日了,要怎么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