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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位份的妃嬪,有封號者更尊半階。按理說以柔妃的性子,即便對方主理六宮,可既比她少了個封號,那就斷不能蓋過她去,偏偏陳妃卻是主動推拒了封號的,柔妃不好拿這個來說事。
據說當初陛下原要賜下“榮”這個封號,但陳妃再三叩首,說自己進宮只為光耀陳氏門楣,若是冠以榮字,恐世人乍聽之下,只知她是天家妾,不知她是陳家女。
陛下竟也當真收回了成命,成全了她這份氣性。
除此事外,陳妃一向知書達理,規(guī)矩極好,侍上御下,無不講一個禮字。懿范淑德,堪為后宮女子表率。
等柔妃坐在了另一邊,與自己相去不遠,陳妃才溫聲勸誡道:“你何來這樣大的火氣。她父親再罪無可赦,她也是陛下的慧嬪。陛下都留下了她,你又何必處處不肯相容呢?”
“還不去沏盞茶來,”柔妃沒搭理她,只吩咐鳳藻宮的侍女,“來時路上讓人沖撞了,半天才過來,都快曬得本宮渴死了?!?
以往按例都是等皇后來了,人到齊了,再統一上茶的,陳妃重規(guī)矩,柔妃便偏要越這個規(guī)矩。
陳妃看出了她的用意,對進退猶疑的侍女道了聲:“去吧?!?
若是不去,回頭柔妃恐怕要借機詬病,鳳藻宮連一盞茶也不愿意拿出來待客了。
陳妃讓步,柔妃這才笑吟吟看過去:“陳妃娘娘果然對誰都體貼好心??梢緦m說呢,賤種就是賤種,非但骨子里流的是叛賊的血,被那樣的父親養(yǎng)大,心必也是歪的。難道做了陛下的慧嬪,就能撇干凈血脈出身了?斷沒這個道理。否則陳妃娘娘,怎么不安安心心做陛下的榮妃,反而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姓陳似的。”
柔妃越說越無狀,更以陳妃最在意的門庭相辱,不留半點情面,陳妃袖下的手微微攥拳,突起青筋。
但她自恃身份,自不能如柔妃一樣口出狂言,反諷回去。柔妃又與她同階同品,她也不能輕易降下懲責。只正身危坐,不再看柔妃。
柔妃卻仍不肯熄聲啞火,端起侍女新上的熱茶,一手端著茶托,一手慢悠悠揭蓋,嘲嘆道:“現在還真是誰都要拿陛下來壓本宮了。”
“既然陳妃娘娘這么勸本宮了,那本宮也勸勸你,往后若沒那個本事,陛下都不管的人,你就別操那個心!”
孟緒目敏眼快地注意到,當柔妃說到那句誰都要拿陛下壓她的時候,很明顯有幾束眼風朝自己投了過來。
看來是早已知道昨日她與柔妃在水榭中起過口角。
怪不得昨夜她承幸,今日卻沒什么人嗆到她跟前。要知道,往往前夜承寵的女子,總是容易在這樣的場合成為眾矢之的。
可這宮里就沒有不透風的墻。
昨日的水榭叫寬春榭,是最靠近宮室群的觀景點之一,雖然環(huán)境清雅,卻并非人跡鮮至的地方,不遠處就有蒔花、掃灑的宮女太監(jiān)。
且水榭四面通透,她和柔妃爭論的聲量又不小,恐怕說了什么,早便傳了開去。
這也就是孟緒當時會出手幫樊氏的另一個原因。
柔妃是這宮里最不好相與的人之一,現在,借柔妃之事,旁人也就知道,能同柔妃過招還勝她半子的孟緒,也是個不好惹、不好欺負的人。
人都是欺弱怕強的,孟緒從未想過要藏拙。
她雖不介意與人斗志玩心,卻也不想什么蛇蟲鼠蟻都往眼前來湊。當她還沒有足夠的身份和寵愛能讓旁人畏避的時候,她就得讓別人忌憚她這個人本身。
若是未有昨日之事,也自然會找別的機會。
至于樊氏領不領情,那反而是最最次要了。
那頭,柔妃一再喋喋不饒,陳妃終于忍無可忍,端莊的容態(tài)有了一隙罕見的裂縫:“夠了,慧嬪有沒有資格同你同室而坐,不是你能決定的,也不是我能決定的,本宮要管的也不是慧嬪,而是你——擠兌宮嬪,不容異己。”
陳妃素來和氣,難得動怒。
柔妃嘖嘖稱奇:“陳妃娘娘若想管我,怕還得再努努力,起碼讓皇后娘娘多為你美言幾句,先混上貴妃之位?”
閻王打架,小鬼遭殃,眼看宮里僅在皇后之下的兩個最高位針鋒相對,即便原本還對孟緒和樊氏頗感興趣的妃子們,也沒那個閑情逸致調侃什么了,一個個都恨不得當自己不存在似的。
倒是素來溫婉謙卑的慧嬪,竟在這時起身。
她對眾人行了個禮:“各位姐妹見諒,皇后娘娘身子不好,我在這里,怕要擾了她清凈,就先失陪了,回頭再向娘娘告罪。”
而后徑自離坐。
眾人不免感慨,慧嬪承了皇后大恩,這才得以茍全一命,而今見情勢越演越烈,為了皇后殿中少生是非,主動站出來,也是個知恩的。
不過她雖說得委婉,把過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但誰心里不是門清,要擾皇后娘娘清凈的分明另有其人,只是誰也不敢說。
慧嬪這一走,柔妃沒了發(fā)作的理由,終于慢條斯理喝起茶來。
皇后也終于服完今日的第一帖藥,在女官的攙扶下姍姍來遲。
孟緒和眾人一同起身看去,皇后的著服不算多華艷,今日青青盈盈的一身,襯得她面龐吹彈可破,像是上等的釉胎,沒有一點瑕疵。
只是,她氣虛體弱,即便用上好的胭脂粉黛妝畫,也難掩那股搖搖欲墜的蒼白之感。
在宮里資歷深一些的人便知道,皇后身形單薄,故而一貫不愛繁重的衣飾,是怕自己身骨撐不起來,反倒顯得消疏伶仃,更不威嚴,索性就穿得讓自己輕松好過一些。
皇后抬手讓大家免禮,坐在了那副巍大的山水座屏前:“宮里來了新妹妹,孤還不曾認得?!?
孟緒和余下的七人便又起身朝皇后行了一遍禮,各自報上了名姓。
輪到樊氏的時候,她那一雙紅了一圈的腫眼睛終于堂而皇之、避無可避地現露在人前。
顯然是剛剛哭過。
座次較靠前的耿貴嬪驚訝道:“樊才人可是新秀中頭一個被拔擢的,可憐見的,怎么哭成這樣,誰給你委屈受了不曾?”
皇后:“樊才人,若有什么苦楚,但說無妨?!?
柔妃原本兀自轉弄著紅玉鐲子,這才抬起頭,笑了一聲:“便是這丫頭在路上沖撞了本宮的輦駕,差點叫本宮摔著了。本宮念著她才初入宮,又得陛下看重,只罰了她身邊侍主不周,沒能善加勸諫的奴才,想是樊才人感恩戴德,感動哭了罷?”
皇后冷冷道:“孤不是問你?!?
不同于陳妃的善眼慈眉,皇后除了對陳妃,一向是對誰都不多給好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