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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緒當真認真忖想起來。
想著想著,卻是不禁也笑了,笑聲像搖響了玉質的鈴子,清越婉轉,勾人入聽。
“誰成想,要是今夜陛下放任妾不管,妾都不知要怎么回來才好。濕淋淋走在路上,別人恐怕以為妾是爬出來索命的水鬼罷?”
蕭無諫一時不懂她如何還能笑得出來,嗤弄的言辭在喉中滾過一遭,末了,卻盡化作低啞的一聲。
他更為清晰地表述了一遍。
而后,似有輕長的一息喟嘆,帝王緩緩凝目,嗓音低切:“朕與卿卿之間,不是從來都是如此——相報?”
孟緒長睫垂蜷,腮笑盈盈。
其后的一程,帝王果真就如他所說的那樣,抱著個渾身帶水的人,竟也一歇都不歇。從完園到蓬山宮,這路不算短,可他從沒把她放下。
連孟緒都有點佩服他了。
除了多愁多病的母親,孟家人的體格都不錯。若他并非大梁的君王,在體魄這點上,倒是勉強夠得著入贅孟家的門檻。
阿兄從前就說過的,將來誰要是想娶他妹妹,那得先和他過過招,刀劍斧鉞十八般武器,至少得有一種能將他打趴下,這關才算是過了。
他想要一個能保護自己妹妹的妹婿,后來知道她許給了裴家,還對裴照極為不滿意……
游神之間,月下閣的門楣近在眼前。
蕭無諫卻仍舊未停,直到將人穩穩放在了內間進門的那張羅漢床上。
宮人們起先見孟緒是被陛下抱回來的,無不喜出望外地簇擁過來,一個個和撿了金子似的。
主子能得陛下如此優隆相待,他們做下人的面上也有光。
吉慶話還沒說上兩句,卻是瞧清了自家主子那鬢發濕糊的形容,瞬時顧不上樂了,紛紛啞口結舌,嚇得不輕。
孟緒解下氅衣,信手丟開在一邊。
簌簌趕忙拿了條幾尺寬的干巾來,裹粽子似的把她裹起來擦干。顧不得君王在前,發酸的眼睛險些沒忍住,直要眨下幾顆淚疙瘩,顫聲問:“主子怎么弄成這個樣子?”
簌簌是一早就被隋安趕回來備水備茶的,可隋安公公也沒告訴她會是這么個情形。
他分明只說,主子是同陛下在一處游湖,教她先備水備茶,等他們回來用得上。
簌簌雙眼通紅,像只兔子,瓊鐘也沒好到哪里去,匆匆忙忙去灶上煮了姜湯過來,筠停和小祿子則把月下閣的宮人們聚在一處,給他們下了死命令,勒令誰也不準把主子今天落了水的事情說出去。
就在眾人都慌手忙腳的緊張氣氛中,那身微透的金繡玄衣,卻是默然無聲,悄自離去。
按理說帝王起駕,該是太監高聲唱禮、眾人山呼拜送,可今夜,不等宮人發出什么聲響,就已經被蕭無諫抬手制止。
仿佛是,不欲驚動什么。
于是,直等孟緒舒舒服服泡了個澡,筋脈都重新舒活了,才得知帝王已經離開的消息。
“就這么走了?”
還說不會把她丟下,分明連夜就丟下了。
簌簌生了個炭盆,給她烘頭發,一邊用篦子細細為人梳理著:“奴婢也不知道,陛下沒交代什么。倒是主子,求主子快同奴婢說說吧,今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怎么就下了水去,可嚇壞奴婢了。”
孟緒笑她膽小:“下個水罷了,我的水性你還不清楚?”
今夜簌簌不在湖上,自沒親眼見著那令人不敢呼吸的場面,可這樣的事她也是經歷過的,微嗔道:“主子還說呢,忘了是哪一年了,主子與崇陽伯府的蘇娘子一道泅水,兩個人在水下比閉氣,好久不見上來,可把奴婢們急死了。”
說著,簌簌卻忽然注意到妝臺上那拆下來的幾根花釵。來回數了兩遍,訝然:“怎么少了一支?”
宮宴之前,孟緒還是五品嬪位,需著五等翟衣,相應的,簪戴的花釵也是五支,與博鬢上的寶鈿數目對應。
孟緒閑閑一瞥,口吻顯得不大在意:“大約是掉水里了。”
“掉水里了?”簌簌一驚。轉念一想,倒也沒什么關系:“還好今夜主子晉了位,頭面也要換新的樣式了,左右這翟衣也穿不成了,也要做新的。”
“嗯,不會再戴了。”
孟緒笑著,極為漫不經心地撿起一支釵子拿在手中,輕輕掂著斤兩。
這花釵與陛下的那枚玉佩,確然差不多重。
*
太極殿中,蕭無諫批完了折子,讓人給肅王安排了臨時的寢宮,又擬寫了一份鴻臚寺負責接見自梧使者的名單。
具體安排當等自梧的文書送過來后再議,不過初步的人選,他心中早已有數。
做完這些,蕭無諫起身,欲尋兩本有關西南烏蠻的卷宗典籍來看。
太極殿這前殿之中所用的隔斷是兩只魁梧的書架。兩側各放一只,中間可容人過,兩側加起來足有百八十個格子,藏書過千。
帝王孤立在巍高的架子前許久,不知為何卻始終滯身不動,燈下頎長的影子也暗生了兩分煢煢的況味。
隋安見此從后頭過來,關心道:“陛下要尋什么書,奴才幫著找找?”
待他走近了,才驚覺陛下哪里是在找書,分明手中捻著枚玉佩,正一邊摩挲,一邊低眉注目。
那玉佩,正是意容華撈上來的那枚。
既然陛下是在想著意容華,隋安便沒再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