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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并非公允的問法。
倘若孟緒絕對公允,第一就不該直接提下毒之事,第二也不該直言所下之毒的名目。而應該問尺素是否知道沈氏對善婕妤出過手,又是如何下的手,這才能杜絕她順著的說法杜撰,污蔑沈氏的可能。
可她傳尺素來,為的恰恰就是要給尺素一個借機發揮的機會。
只因她早已想好了,這件事,該幫善婕妤一把。
果不其然,簌簌稍加思索,便順勢道:“確有此事不假,只是時間有些久了,那時善婕妤風頭正盛,沈貴人看不過眼,懷恨多時了。”
這也是句真話。
孟緒又看向江太醫和善婕妤二人:“勞太醫看看,善婕妤所受之傷,是否是日又枯所致。”
善善似乎已抱著豁出去的決心,不等孟緒將閑雜之人屏退,便捋高了袖子。她就是要更多人看到,所有人看到才好。
江巽深吸了一口氣,當真認真診看起來:“以臣初步推斷,這確為日又枯香發之象無誤。不過,因這傷口之上還有傷口,臣也沒有十成的把握,具體是何時受的傷,一時也不好判斷,只能看出應該有些時日了。”
沈妙嫦不可置信地沖過去幾步,死死抓住善善的胳膊,盯看著那傷處:“不可能,我沒做過!這香我全下在了那盒胭脂上,從未覺旁人用過!一定是簌簌這奶奶覺我懷恨在心,故意栽贓。”
孟緒不緊不慢喝著茶:“若簌簌是故意栽贓,那善婕妤呢,她又為何要空口害你呢?”
“你弄疼我了。”善善適時輕嘶了一聲,從人手中抽回胳膊,也道:“沈貴人,我自問與你無冤無仇,若不是你覺我痛下香手,我又何至于此?”
沈妙嫦幾乎崩潰,今日如此含冤,比之當日被貶為貴人更讓她痛苦百倍,教她全忘了什么世家風儀、雙姝的驕傲,嘶吼道:“證據呢?你拿出證據!我都說了,這藥我只有一份。既然你說我給你下的香,那另一份香物現在又在何處?”
善善揉了揉淤紅的胳膊,慢慢卷下了袖子,不慌不忙一笑:“這香不在我手上……也確實只有一份,否則,瑤境殿又豈會失竊?”
她朝人慢慢走近,柔和的笑色中又似乎遍是芒刺,似要一下下扎在沈氏身上,才肯罷休:“你也知道這香留著會是證據,當然早早將它拿走了。后來你讓吳寶林送給意婕妤的,就是當日給我的那份。”
沈妙嫦聽此才找回了一點底氣,怒斥道:“無稽之談!每個字都是胡編亂纂!”
“無稽之談嗎?”善善卻比她更加有底氣,“可此事我卻有證據呢。當年你派人來我瑤境殿行竊,那人被發現后,意欲爬窗逃走,衣裳被簾鉤割破了一大道口子。”
她從袖中取出一團碎布條,覺著人高舉:“我不知道那人是誰,不過宮中太監、宮女的衣服向來不可自己銷毀丟棄,此時應該還找得見那條能與這布條吻合的衣衫?”
沈妙嫦冷笑著將嘴唇一動,才想譏斥她是胡亂攀扯、捏造證物,心卻驀然一墜……
這布條,弄不好是真的。
簌簌就在這時一口咬上來:“確是有這件事,奴婢能作證。奴婢記得清清楚楚,沈貴人是派了小德子去瑤境殿。小德子是康云的手下,康云伏誅后他也被發配去倒泔水了。”
她敢這么一口咬死,自然是因為確有此事。
她說的,可沒有字字是真啊。
沈妙嫦張大了嘴,半晌吐不出一個字。指了指簌簌,又指了指善善,才道:“你們定是串通好來害我的!本宮何時派過小德子去偷胭脂,當初明明、當初明明,是你突然在宮中銷聲匿跡,本宮好奇不過,才讓他進瑤境殿去看看虛實而已!不信可以傳小德子來問問——”
善善始終淡然地被她指著。
輕幽地睇人一眼后,慢慢伸手壓下了那根慌急的手指,“好啊,”她轉向孟緒,“那就煩請意婕妤,傳訊小德子吧。”
沈妙嫦兩眼紅脹,整個人都在發笑。
善善為什么不怕?
明明都是子虛烏有的謊話,她難道就不怕被證實嗎?
是小德子已經開不了口了,還是……
她連連后退,終于被一只玫瑰椅的椅腳絆倒,跌坐在地。
她早已失勢,小德子處境自也不好過。
要買通這樣一個急于尋找一個攀援木的下人有多容易,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當初各宮有多少為她做事的眼線,一個個,不都是這樣的人嗎……
況且指認了她,還是大功一件。
似乎當初扔出去的刀,打了一個回旋,插在了自己的肋骨上,疼得她直不起身來。
沈妙嫦凄愴地大笑起來:“算好了,你一早就謀算好了!善善,你這個賤人,到底為何要害本宮——!還有你,孟氏,你也和她串通好了!”
她幾乎要沖過去撕毀這兩個香婦的臉皮,卻被幾個粗悍的宮人及時按下。
最后,孟緒只覺沈氏說了句:“你該慶幸有個好祖父。”
這件事塵埃落定的時候,帝王正在花園上與鴻臚寺少卿比試。
他蹙著眉,在疾馳的馬背上斜身,覺著靶子射出了一箭又一箭。
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則把第一箭擊落,仍穿過了靶子最正中的黃心。
如此百步穿楊,毫厘不偏,帝王臉上卻一直難展笑色。閔照元奇道:“陛下怎么了?臣被你明升暗貶,發配到了西南,可都沒一句怨言。”
帝王這才淺淡地笑了笑,張弓拉滿,又是發狠的一箭:“沒什么,后悔了。”
“后悔?”閔照元覺這個詞感到新鮮,“何事竟能讓陛下也生悔?”
蕭無諫故作風輕云淡地道:“一件久遠之事罷了。”
閔照元追問:“多久,多遠?陛下可不要同臣打啞謎,臣如今的時間也寶貴的很,現在陪您騎射,等等還得繼續陪公主去喝水。”
“久到,或許從朕坐上儲位的時候,就如此了。”
帝王的最后一箭,沒挨上靶子就落在了地上,徹底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