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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靈比善善稍大一些,是善善認識的新朋友,學的是箏和箜篌。她的指甲總是剪得光禿禿的,因而便極羨慕善善。嬤嬤讓善善自小就開始蓄指甲,善善的手,養得就和宮里的貴人一樣漂亮。
不過鐘靈也不懂,為何善善已經比許多年紀比她更長的舞姬都厲害了,嬤嬤卻還是經常罰她。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分到的粥食、饅頭,掰給她一半。
后來善善終于不再挨罰了,十歲的時候,她就已經能跳出讓嬤嬤也看得瞠目結舌的驚世舞姿。
她開始反過來接濟鐘靈,常常將自己的食物分給她。
那些都是鐘靈一輩子也沒吃過的東西,甚至最夸張的時候,還有從嶺南快馬送來的荔枝。
是善善跳舞跳得好,主子們賜下的。
那年鐘靈十三,豆蔻之年,恰如青梅初熟,也漸漸開始看通人事,才知道原來自己輕易就能吃飽飯,而善善即便做得再好也會餓肚子,全是因為善善將來是要做領舞的,而自己不過是一大堆伴奏的樂人當中不起眼的一個。
善善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嬤嬤沖過來的身影驚起。
不知是不是有誰告密,嬤嬤一下子就抓到了在這里躲懶的二人,沖過來要掐鐘靈的胳膊,被善善擋住:“是我強拉她來此的。”
教坊司里有許多老嬤嬤,負責照顧伶人們的起居,監督她們日常訓練,其實說起來也就比底層的伶人們稍稍好上一些。而善善如今已經是樂正跟前的玉人。
比如那個當初罰善善不能吃飯的嬤嬤,現在見了她,也需低眉下氣。
嬤嬤當著善善的面不敢造次,只能在二人分開后單獨教訓鐘靈:“人家以后有的是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可我呢,我只能老死在這教坊司里,將來和我一樣,當個最操心不討好的嬤嬤,一把年紀還要看人臉色!”
一入教坊司,一生都是賤籍,原來這些嬤嬤,曾經也是臺上風光的樂伶,如今卻只剩下臺下的腌臜了。
曲完畢,湘貴人滿面羞怯,正要退回下首的座位上,卻聞上首有人嘆道:“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一曲之間,便可見旖旎風光!”
卻正是皇帝坐于中央,溫言贊嘆道。
底下有細細的詫異聲,眾嬪妃大都出自世族名門,即使是寒庶的小家碧玉,也都久浸宮中——
鐘靈不想就這樣葬送一生。
“來而不往非禮也,太后既然給了我那般隆重的招待,我不。回敬一二,也未免單調。”
永安王覺她的舞藝贊不絕口,善善卻沒給人好臉色瞧,永安王倒也沒和一個小奶奶計較。
只是有一天,永安王身邊的太監忽然找上了鐘靈,說是永安王即將前往封地,在此之前,想同善善私下見上一面。
鐘靈不懂,永安王要見一個樂人,直接傳召就是,為何偏要在夜里,將人幽約到宮中偏僻處?
那太監卻說:“善善姑娘就這丁點年紀,殿下這般光風霽月的人物,能覺她做什么?即便有那個想法,也要等她再大些不是。殿下不明著傳見人,也無非就是不想在事情確定前,鬧出什么非議,壞了她的名聲。”
“什么事情確定之前?”鐘靈問。
“自然是……帶她走的事。”老太監意味深長地答。
鐘靈動搖了。
知道善善不會同意見永安王,她便偷偷幫著老太監把善善騙到了一間廢宮殿中。
鐘靈還沒看到永安王就被老太監趕走。
所以不曾看見,在她走后,老太監是如何將善善一把抱住……
善善殺人了。
她衣衫不整的跑出來,嗓子因哭喊、掙扎,有一種近乎撕裂的疼痛。
她才知道,兒時餓肚子的哭聲是哭不壞嗓子的。
下了好大的雨,她手里還緊緊攥著那條衣帶,不敢放下。
夜雨雷鳴之中,有人同樣孤身穿行在宮中。
善善疾步狂奔,卻不敢回到教坊司去。她跑到湖邊,幾乎想跳進湖水,把身上的骯臟洗干凈。
“我要是不聽話,明日整個宮里的人都知道我腰上有顆玉痣了。”
“咱家手有分寸。不會很疼的。”
善善捂上耳朵,卻無濟于事。雨聲為何不再大一點?
跳下去吧。
跳下去就再也聽不到這令人作嘔的聲音了。
雖然她冷得發抖。
慢步徐行的太子,就在這時與人不期而遇。
善善將他領到那間宮殿外,自己卻不敢進去,只哆哆嗦嗦遞上那根衣帶:“我就是用這個,勒死了他。”
蕭無諫接過了衣帶,卻低手,探入她披罩的斗篷之下,替她環腰系好:“在這兒等我。”
善善忍著惡心沒有取下衣帶,只是用力把他給她的斗篷攏得更緊,還有那把傘——
那么緊。
就好像是飄風泣雨之中,她與人世最后的牽系。
蕭無諫轉身進了殿中。
出來的時候在衣袍上緩緩擦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