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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折抿了抿,糯米紙破開。甜的,是糖。
這口糖從他的味蕾蘇醒,一直順著神經傳遞,蜿蜒到溫折心底。
熬好的排骨湯濃香四溢,氣味像是小鉤子,長了眼睛一樣朝著饑腸轆轆之人的鼻子里鉆。湯汁潤白如玉,鮮香可口,咸淡適宜。切好的蓮藕在白瓷的湯碗中浮沉,輕輕咬下就可感受到硬脆爽口的味覺享受。
飯桌上琳瑯滿目的陳列著雞絲豆腐、素炒蒜苔、蠔油生菜、滑蛋蝦仁、南瓜泥饅頭……如此種種,顧及溫折腸胃,則以素菜居多,不一而足。
容雪淮把一壺冰鎮的楊梅汁向溫折推了推,待溫折斟滿,自己亦舉起玉杯,笑道:“今天這頓飯,就權當給你洗塵接風。映日域的生活大概會和你以往有很大不同,你不妨就把這當成一個新的開始吧。”
溫折垂下眼睫,溫順的點了點頭,照著容雪淮的動作飲下了那杯酸甜適口的楊梅汁。
他此時只當這話是花君一時的心血來潮,并沒有敢當真。只是他后來每每回想起這一幕,都要笑嘆一聲,全因這的確是一個新的開始。
在今后的生活里,再沒有人隨便打他、罵他、隨意的折磨他。他眼前的這個人,會對他笑,會柔和的和他說話,會耐心的聽他因緊張而詞不達意的所有傻話,再含蓄的指出一個更好的做法。
溫折這時還不知道,容雪淮會成為他的救贖、他的光明、他的摯愛。這個人將會手把手的,溫柔而潛移默化的教會他自尊自信,愛人與被愛。
當然,此刻的溫折對未來的一切都全然不知,他看著容雪淮神情促狹的碰了碰一碟涼菜,不由得有點不好意思的漲紅了臉。
這碟涼菜是剛剛花君讓他試試手的產物。他的刀工怎么能跟容雪淮比,蔬菜切都粗細長短全不一樣,美觀上已經有所欠缺;至于味道,就更是十分粗糙。這碟菜能擺到桌上,就足夠溫折難為情了。
容雪淮夾了一筷子涼菜送到自己口中,咀嚼兩下,笑吟吟的道:“不要害羞,你第一次就能做成這樣,已經十分值得鼓勵。”
溫折搖了搖頭,只覺得臉上燒得更厲害了。
食不言寢不語,容雪淮在吃飯時也并沒有再講什么打趣的話。溫折耳根發紅,只是埋頭扒飯。
既因為飯菜太美味,也因為不知道除了吃飯外該作何反應,溫折這頓飯吃的遠超平日的食量。容雪淮每道菜做的都不多,兩個男人一頓飯下來也基本上吃完了。
那盤涼菜被容雪淮放到了他那邊。收拾桌子的時候溫折鬼使神差的多看了自己那失敗的作品一眼,卻發現盤子已被人吃空了。
第6章 日常
一個月的時間夠做什么?
足夠上輩子的溫折被廣華二少玩弄的破破爛爛,也足夠這輩子的溫折重新養成自己的習慣。
卯時未至,溫折就從夢中醒來,先在院子中的青石井中汲水洗漱,再把昨晚備下的生豆漿煮熟,配上同樣是昨晚做好的饅頭包子,快速的結束自己的早飯。
然后上山。
玉芝山的演武場在山的中上部,平齊坦直,據說是當年某位前輩一劍削出來的。此地四周種有各色花卉草木,菡萏花君在其中練劍之時,氣流常常旋起落英碧葉隨風而舞,藍天雪劍,清風碧草,煞是好看。
溫折就站在演武場的不遠處,聚精會神的看完花君每日的晨練。
此時春分,正值鳳朝凰花盛開滿樹,大朵大朵絢麗流光的花朵綻放,在如今晨光微曦十分,也將整個演武場映的一片金碧輝煌。
容雪淮一身素白衣衫,提著一把秋水一樣澄澈的長劍,見溫折在樹后冒頭,就向他微微一笑,點一點頭,手上轉起風花雪月劍的起手式。
溫折站在樹后,看他一把長劍卷起漫天金紅色的花雨,看著那抹絢麗顏色也掩不去的潔白,看他手中劍宛如驚鴻游龍,舞出一場風花雪月,揮出一片盛世清歌。
唯心向此,目眩神迷。
一套劍法舞畢,容雪淮還劍入鞘,緩步向溫折走來,笑道:“早上好。”
溫折也回他一句“早上好。”
他第一次偷偷看菡萏花君練劍時,心里頗為忐忑不安,生怕遭到呵斥和驅逐。誰知花君不但在見到他時對他點了點頭,還在舞劍結束后對他說“早上好”。
溫折沒有經歷過這種陣仗,當即愣住,還是花君如同教他開門做飯一樣教他,讓他在這一個月里習慣了這種互相問候。
接下來,花君會把他送回弟子閣,一路隨意閑談。剛開始溫折還戰戰兢兢,后來就漸漸放松。菡萏花君決不讓氣氛冷場,也不令溫折難堪,當然也更不會對他過于苛責。有幾次溫折一時說錯話,都被花君輕描淡寫的笑笑放過。
于是兩人間的氣氛就愈加輕松。
昨天鳳朝凰花初綻,花君還剪下一大捧,帶到他房里尋了個色調鮮艷的花瓶,半是教導半是放松的和他一起修了一早晨的花。如今那瓶鳳朝凰正艷麗的盛開在溫折的臥房里。
這些天菡萏花君還問過幾次,問他是否愿意學學劍法,成為修士。都被溫折用自己天資駑鈍,性格懶散等種種理由拒絕,雖然他心中確實這樣渴望。
他拒絕,只因身份敏感。身體中的另一半妖血使他成為異類。有這一半血脈,幾乎所有人看他都覺得他必然天生有罪,桀驁不馴,貌若臣服實則胸懷狼子野心,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決不可托付信任。
眼下花君對他的確極好極好,他上輩子短暫的生命中幾次輾轉,所跟過的那些主人無論如何寵愛他們的姬妾公子,也絕不會比花君如今對他更好了。
卻正因如此,溫折才更在心中屢屢警告自己,千萬不要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什么呢?一個混血的玩意兒而已,現在充其量也只是個不上臺面的寵奴。花君喜歡他時教他些術法,允許他修為算是寵愛,可一旦做什么事惹怒了花君,那點有關修為的癡心妄想豈不是心懷鬼胎板上釘釘的證明。
溫折眼見過聽梅閣里一個昨日還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寵姬因為一點小事觸怒閣主,第二天就被從內院扔出來和他們這些混血一起做粗活。他們這種身份的仆人大多慣于踩高捧低,不過三五個月,那女子已經被磋磨的不成樣子,容貌也衰老了許多,大約這輩子都不會再重新得寵了。
附著他人的心情而存的生命實在太沒有保證。溫折所求所想,實在不敢太多,只望有個立足之地,不必日日擔憂性命,做個沉默的小人物,安安靜靜的活。
兩人一起走了幾步,容雪淮照例關切的問他:“在山上住的慣不慣?飲食可好?晚上睡得踏不踏實?這里只有你我二人,平日是不是覺得無聊?”
溫折同容雪淮并肩而行,把問題依次詳細回答了,又得了容雪淮滿意的一個打量:“這樣就好。你先不要嫌悶:我這幾日小有進展,暫時要鞏固修為,你再等個三五日,我就帶你出山去玩。”
說起來,溫折剛開始是不敢跟菡萏花君并肩走的,每每落在花君身后三五步,誰知第一天就被花君發現,先告訴他不用拘謹,又伸手拉他到身邊,握著他的手送他回了自己的屋子。
隨后幾天,一旦他再刻意落后以示恭敬,就會被花君握住手拉到肩并肩的位置,等送他回屋之前,還會被彈一下腦袋。
……顯而易見,這是新規定的第六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