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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轉(zhuǎn)了幾個(gè)彎,又往里走了一陣,只聽見牢獄盡頭處一蒼老的聲音唱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
范右鄰暗罵:“這糟老頭到還會(huì)念什么破詩!”
對朱常洵道:“回稟福王,那人便在里面了。”
朱常洵在眾人陪同下走到盡頭一間牢房,只見牢房里面一人道士模樣,蓬頭垢面,頭發(fā)全白,渾身破爛,邋里邋遢,似乎數(shù)月不洗澡一般,正躺在地板上,背對著自己,好似渾然不知道有人來。
朱常洵笑道:“老先生,別來無恙。”
那人聽見有人叫自己,回過頭來,朱常洵見那人銀眉低垂,幾根白胡須稀稀疏疏,滿臉油膩,嘴里叼著一根稻草,看起來應(yīng)該有七十多歲,但似乎又不太像,一時(shí)竟看不出那人的年紀(jì)。
朱常洵道:“老先生在里面可還安好?”
那老者將稻草含在嘴里,剔了剔牙,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好是好。我老人家在這里吃飽喝足,倒頭便睡,分文不取,還有人守衛(wèi),哈哈,妙極!妙極!”
范右鄰罵道:“這老不死的,盡是油嘴滑舌,休得無理。”
朱常洵揮手制止,問道:“老先生來這里多久了?”
那老者搖頭道:“這個(gè)老夫記不清楚了,大概有幾個(gè)月了吧。”又道:“你們這里好倒是好,就是每日的飯菜也太差了,總是白菜豆腐,我老人家吃膩了,快去換新鮮的好菜來,還要一壺好酒。”
朱常洵笑道:“這有何難?”說話間已有獄卒端來一盤五香雞肉,一碟小菜,一大碗飯和一壺酒。朱常洵道:“快快開門,給老先生送進(jìn)去。”
那獄卒趕緊開了牢門,將酒菜送進(jìn)去,朱常洵和眾人一齊進(jìn)了牢房里,那老者見有好酒好菜,高興得直拍大腿,口水也流了下來,早就迫不及待地一手抓了肌肉,一手執(zhí)了酒壺,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毫不理會(huì)眾人。眾人也不以為意,就看他大口大口地吃菜喝酒。范右鄰和韓千俠見他這副吃相,不由對望了一眼,均搖了搖頭。
不消一盞茶功夫,那老者便將眼前一盤美味吃個(gè)精光。他吃飽喝足,拍拍肚皮,笑道:“吃飽啦!吃飽啦!”
朱常洵笑道:“老先生,這回您可滿意了么?”
那老者眉頭一抬,說道:“勉勉強(qiáng)強(qiáng)還算可以,就將就著吃吧。”
范右鄰怒火中燒,喝道:“老匹夫!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你若敢耍滑頭,便叫你常常鞭刑的滋味!”
那老者聽了似乎十分惶恐,叫道:“范大人,這可使不得。我老人家年紀(jì)大了,你若來硬的,動(dòng)手動(dòng)腳,我老人家哪里熬得住?說不定便一命嗚呼,見了閻王爺,你要的那些個(gè)什么翡翠瑪瑙啦,破銅爛鐵啦,便沒有人找得到了。”
范右鄰道:“你......”他瞪大了眼睛,卻說不出一句話。
那老者充耳不聞,道:“這雞肉嫩是嫩,就是有些過了火候,那股酥香味兒便差了一些。至于這酒嘛,不過是一些尋常的酒罷了,可我老人家偏偏喜歡紹興花雕。”
朱常洵心道:“這老骨頭倒還挺會(huì)吃,這般挑剔。”嘴上卻道:“老先生,你想吃好吃的,這又有何難?只消你老人家說一聲,我便包下京城最好的酒樓,點(diǎn)了最名貴的酒菜,隨你怎么吃都行。”
那老者一聽,眼中立馬放光,忙道:“你說的可是真話?好好好!咱們這便走吧。”說著起身便要出去。
范右鄰見著老頭刁鉆,早就按耐不住,喝道:“老不死的老匹夫,你要往哪里去?”便擋在牢房門口,攔住去路。
朱常洵笑道:“好說,好說。只是你需把那寶貝的下落告訴我,我才好帶你去。”
那老者道:“真的?”
朱常洵道:“那是自然。”
那老者道:“那也行,你把耳朵俯過來,我告訴你。”
朱常洵把耳朵貼過去,只覺那老頭渾身一股酸臭味,不由得眉頭微蹙。那老者道:“那藏寶貝的地方便是在......”
朱常洵沒聽清楚,不由一怔,問道:“什么?”
那老者又把話說了一遍,依然是在最緊要的關(guān)頭便沒了聲音。朱常洵這才知道那老者原來是在戲弄自己,再也按奈不住,雙眼一瞪,怒喝道:“老賊,你膽敢戲弄我!”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小子,憑你也想跟我斗?想我老人家縱橫天下時(shí),你的爺爺隆慶皇帝恐怕還沒出世哩!”
朱常洵聽了此言大吃一驚,韓千俠和范右鄰臉上無不變色。這老頭何許人也?事情卻還要從一年前說起。
一年前,琉球國派使者來明朝貢,琉球使者贈(zèng)給朱常洵一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那夜明珠若是在黑夜之中放入房里,整個(gè)房間便照得通亮如白晝。而且此珠還能散發(fā)出沁人心脾的芳香,世間罕有。朱常洵十分喜愛此珠,打算在今年萬壽節(jié)上獻(xiàn)給父皇萬歷皇帝。哪知在三個(gè)月前,此寶珠竟然不翼而飛,朱常洵氣急敗壞,連忙著順天府尹范右鄰查找。
結(jié)果查出盜走此夜明珠的竟是這個(gè)邋邋遢遢、破破爛爛的糟老頭,范右鄰大怒之下,便把他抓入大牢,本欲動(dòng)用重刑逼問那夜明珠的下落,但此人說道,他年事已高,如若用刑,他便一命歸西,從此再也無人知曉這夜明珠的下落。范右鄰無奈,便把他關(guān)在牢中,要他把夜明珠的下落說出來。有時(shí)自己也是暗自奇怪,這樣一個(gè)糟老頭如何能盜走夜明珠?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gè)所以然來。
豈料這老頭古怪得很,坐牢竟坐出了隱,說什么也不愿意走了,說在這牢中倒也過得舒適,一日三餐都有人伺候著,到了外邊反而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弄得范右鄰哭笑不得,這打又打不得,放又放不得,還要管他飯菜,這人倒是來這順天府的大牢中享福來了。
有時(shí)候他還嫌牢里的飯菜不好,吵嚷著要吃一頓好的,若是將他伺候好了,說不定便將夜明珠的下落說給他聽。范右鄰無奈,只得偶爾給他一兩頓好菜。期間朱常洵也來看過這老頭幾次,怎奈好說歹說,那老頭是軟硬不吃,就是不把夜明珠的下落說出來。
眼見萬壽節(jié)的日期越來越近,夜明珠還是沒有找到,朱常洵也是暗自著急。幸虧韓千俠此番回京,獻(xiàn)上了戚繼光的《南塘兵法》,朱常洵才松了一口氣。若將這本曠世奇書在萬壽節(jié)那天獻(xiàn)給父皇萬歷皇帝,自然再好沒有了,但那顆雞蛋大的夜明珠也是價(jià)值連城,說什么也要找到。
朱常洵雖然來過牢中見過這老頭幾次,但從來沒有向那老頭表露過自己皇子的身份,還道這老頭只不過以為自己是某位高官達(dá)人,豈料這老頭方才說出那一席話,顯然是知道自己便是龍子鳳孫,是以三人都是吃了一驚,不知他究竟如何知曉。看來這老頭古里古怪,著實(shí)讓人捉摸不透,倒是收起了小覦之心。
范右鄰喝道:“大膽!你有幾個(gè)腦袋?竟敢口出此言,侮辱先帝?”
那老者斜著眼看了他一眼,并不理睬。朱常洵喝道:“你既然知道我乃龍子鳳孫,還敢戲弄于我,好大膽子!”
那老者向天打了一個(gè)哈哈,道:“那又如何?我老人家就是知道你是龍子鳳孫,有的是錢,偷一顆眼明珠又有什么打緊?”
朱常洵見來硬的不行,便道:“你這老頭也忒不講理,那夜明珠本是我的,你偷了它,還強(qiáng)詞奪理,卻是何道理?”
那老者一時(shí)語塞,竟說不出話來。朱常洵見他不說話,知他自知理虧,心里一喜,便又說道:“常言道:物歸原主。你偷了我的夜明珠,現(xiàn)下還我,乃是天經(jīng)地義。如今你在這順天府大牢里吃也吃了,鬧也鬧了,也夠了吧?再拖下去,成何體統(tǒng)?”
那老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他抓耳撓腮,過了好一陣,才說道:“你雖說得在理,我卻還是不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