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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祐正陷在床中央,素白的被子蓋在他身上,他雙眼緊閉,額頭泛出虛汗,面色是不自然的酡紅,唇色卻極為蒼白,還有些干裂。
她用手背試了試他的額頭,卻被燙到,忙縮回手看向裴玉蓮:“玉蓮,你哥哥這樣多久了?”
裴玉蓮的目光擔憂地落在裴祐身上:“我今日一早見哥哥還沒起,覺得奇怪就來看看他,他就這樣了……我叫了哥哥好一會兒他也沒醒,我很害怕,就去找娘,娘一聽也急壞了,想來看看卻不小心摔了一跤,我,我力氣小,扶不起娘,就想去找人幫忙……”她說著,終究忍不住哭了出來,抽泣著說道,“婉姐姐,你說我娘和哥哥不會有事吧?我好害怕他們會像爹一樣丟下我,我只有娘和哥哥了……”
姜婉忙抱住裴玉蓮安撫道:“玉蓮莫怕,姐姐在呢,不會讓你娘和哥哥有事的。等錢大夫來了,給他們看病吃了藥,他們就會好了。”
裴玉蓮的抽泣聲小了點,在姜婉懷里連連點頭。
姜婉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道:“我先去打點水。”
裴玉蓮松開姜婉,用猶帶哭腔的聲音道:“我去!我很快的!”
她轉身飛快地跑了出去。
姜婉微嘆,回頭看向床上還人事不知的裴祐,輕聲哼道:“叫你那一晚要當膽小鬼,活該了吧?”
說完,她又忍不住皺眉擔心起來。他昨日還好好的,今日便發熱了,這病來得急,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引起的,錢大夫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她對古代的醫術實在沒什么信心。
裴祐不知夢到了什么,面上神情并不安穩,嘴巴忽然微微顫動,似乎在說些什么。
姜婉凝眉,稍稍湊近,便聽到他那宛若囈語的呢喃:“姜姑娘,我……我……”
“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姜婉想,裴祐這人平日里說話不干脆也就罷了,連個迷糊話也這樣,隨他去她也懶得聽了!
剛要直起身,眼角余光卻見裴祐竟睜開了雙眼,高燒令他的雙眼都染上了一層朦朧的水汽,顯得楚楚可憐。
“姜姑娘……”他看到了姜婉,似乎有些喜悅,下意識地抬手,伸到一半卻又連忙縮回去,只癡癡地看著她。
見他這模樣,姜婉就知道他根本還沒清醒,否則又怎么會像這樣直勾勾地看她?
她沒有說話,起身想去看看裴玉蓮把水打來了沒有,卻聽裴祐忽然急切地叫道:“姜姑娘,你別走,我有話同你說……”他聲音嘶啞,連用力叫出來的聲音也顯得微弱無力。
姜婉下意識地轉身,卻見裴祐不知哪來的力氣從床上坐起,因她要走而急切地伸出手來想追趕她,可發高燒導致的手腳不協調和被子的糾纏令他上身猛地一個前沖,竟撲倒了床邊剛回頭的姜婉,二人嘩啦啦摔成一團。
姜婉剛緩了緩神,便覺得身上很重,眼一抬卻見裴祐只用一只手撐著地,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
她漲紅了臉道:“下去!”
裴祐卻仿佛沒聽到她惱羞成怒的話,此刻他只執著于一件事,見自己成功將她攔住,他緩緩啞聲道:“姜姑娘,你聽我說……”雖嗓子跟被火燒似的,毎說一個字都疼得厲害,可他好不容易才將她攔下,只顧得上抓緊時間說話了,“花燈節那一晚,我去了。我進了林子找你,可我找不到你……”
裴祐說著,語氣中竟有一絲委屈,抬起方才不慎按在姜婉肩膀的手給她看:“姜姑娘,你看,掌心的傷是那一日我去林子里找你時摔的。我很抱歉,我遲了一步,我沒有找到你,可是我去了……我真的去了。”他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你……不要再用……那樣的目光看我……”
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便是裴玉蓮的驚呼聲。姜婉一轉頭,就見裴玉蓮手里拿著個木盆,瞪大雙眼驚訝地看著地上抱成一團的兩人,臉色迅速紅了起來。
姜婉再一看,裴祐說完那些話就仿佛是完成了使命,頭一低便靠著她的肩昏了過去。姜婉頓時又羞又氣,這個裴祐,是故意的吧!平日里看上去正正經經的一個書生,生了病卻連撲倒人都學會了,差一點就埋胸了!
見裴玉蓮還呆站在那兒不知所措,姜婉忙道:“玉蓮,快來幫幫我,你哥又昏了過去,他太沉了我扶不起他!”
雖然是文弱書生,畢竟是男人,這么大一人壓在她身上,她都使不出力來把他推開。
裴玉蓮這才如夢初醒,趕緊放下木盆,過來協助姜婉將裴祐扶回床上。
姜婉站在床邊,羞惱地瞪著尚無知無覺的裴祐。占了人便宜就睡過去,然后一醒來就能假裝什么都沒記住是吧?
裴玉蓮覷著姜婉的面色,咬著下唇道:“婉姐姐,哥哥他不是登徒子……”
姜婉詫異地看向她。
裴玉蓮低了頭,卻仍舊鼓起勇氣解釋道:“婉姐姐,哥哥他是燒糊涂了,他剛剛說的,做的……你,你別在意。”
裴玉蓮回來時沒有聽到裴祐對姜婉說了些什么,只是怕她哥哥昏迷的時候犯迷糊說了些什么不該說的,惹姜婉生氣,這才替他解釋。
姜婉想了想剛才聽到的,微微一笑道:“我沒在意,放心吧,你哥沒說什么要緊的事,我就當沒聽到就成了。”
裴玉蓮高興地點點頭,將木盆拿過來,姜婉動作自然地擠干布巾,輕輕擦去裴祐臉上的虛汗。
剛剛他說的,她都聽明白了。她一直知道他想跟她說些什么,只是他自己拖拖拉拉的,她又不想給他機會,因此一直沒能聽到。這回,倒是聽了個清清楚楚,只是沒想到他要說的,竟然是這個。
聽到他說花燈節那一夜他跑進林子里找了自己,姜婉從那一日起便一直陰郁的心情,此刻就像是撥云見日似的恢復了以往的陽光燦爛。她一直耿耿于懷的是他那見死不救的態度,可今天,他卻告訴自己,他去了,雖然沒能找到她,最終還是姜谷和徐小虎救的她,但他至少去了!之前是她誤會他了!
回想起之前他的幾次欲言又止,她恍然原來他一直想解釋的事竟然是這個!不愧是個迂腐的書生,明明她打他巴掌那一晚他就能解釋清楚的,偏還要過夜,過一夜不算,還要過了那么多夜,要不是今日他生了病,他娘摔傷了,她爹娘又都不在,她也不會過來查看,他就沒這個機會說了,也不知以他的拖拉,是不是能拖到年底都說不清楚,真是能把人急死。
姜婉此刻心情極好,雖說還有些問題他還沒說清楚,可至少最關鍵的事他說明白了,其他的細枝末節,等他醒了之后再說。她倒不懷疑他說的是謊話,他不是那樣的人。
而對于他拼了命想要解釋化解她對他的誤會這一點,她還看出了更令她開心的深意——他在意她。若不是在意她,在意她怎么看他,在意她誤會了他,他又何必幾次三番找機會湊過來想要解釋清楚呢?
想到這兒,姜婉便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只在心里道:膽小鬼,還不快點好起來?剛剛的解釋可不夠,清醒時你還得再跟我說一遍的。
很快,錢大夫便在姜谷的催促下匆匆趕來了。姜谷已經去找他好多次,一見姜谷他還以為姜婉又出事了,聽說是隔壁裴先生家有人病了摔了,這才帶上藥箱匆匆趕來。
錢大夫本先去看了徐春英,然而她卻堅持要讓他先來看自己的兒子,錢大夫便只好先來裴祐床前替他診脈。
好一會兒,見錢大夫起身,一直保持沉默的姜婉才出聲問道:“錢大夫,裴先生怎樣了?要不要緊?”
“他這是風寒入體,加之思慮過重,這才看上去如此病重,我開個方子吃上幾副,過個幾日便好了。”錢大夫道。
姜婉心想,所謂的思慮過重,是說這幾日他一直想著要跟她解釋清楚結果卻總解釋不清,因此整個人都抑郁了么?
很多農家沒有紙筆,錢大夫出門看診必帶文房四寶,不過之前聽說是去裴先生家看病,他便未帶,直接用上裴祐房里的紙筆,開始寫方子。
才寫了幾個字,錢大夫疑惑道:“咦,怎會暈染得如此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