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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元蝶笑著看回去,這個時候,她開始覺得程老太太與以前有點不一樣了,以前大約有大太太這個緩沖,程老太太由兒媳婦服侍,她又有自己的婆母在,名正言順的孝敬大太太,反倒不用在程老太太跟前了,只每日來請個安罷了,她又賢良,不肯爭論,關系反而和緩些。
而如今,一則她沒有婆母,若是也不用伺候老太太,她就十分清閑自在,二則,她如今的態度可與以前不同,老太太被她反彈,自然而然就要拿捏她了。
一開始的關系往往意味著今后長久的相處,一開始處于下風,開始退讓,今后就很容易長久的退讓,除非有突然的重大的變故,或許會有一個轉折點。
程老太太當然不會想的這樣透徹,她這不過是天然的長輩要拿捏晚輩,尤其是祖婆婆要孫媳婦俯首帖耳的條件反射罷了,尤其是那種‘我難道降伏不了你?’的心態。
韓元蝶便笑著點點頭:“是有點兒事,老太太這里還有事嗎?”
程老太太便道:“你們年輕,又是剛成親,青天白日的,就關在自己屋里,像什么樣子,只怕叫人笑話。”
換個新媳婦,這樣的話說出來,只怕當場就要漲紅了臉,可韓元蝶反是一臉詫異:“我回屋里,又不關門,一院子都是丫鬟婆子進進出出的,笑話什么呢?老太太這話我真不懂呢。”
這話一說,已經有媳婦婆子在后頭低頭憋笑了。
“還有你那規矩,也實在不像樣。”老太太叫她頂的不善,越發有點惱了,臉色更陰沉:“你到底是來了我們家,總不能再使著你們韓家的規矩不是?總要學著咱們家的規矩才是,這原是你婆母該教導你的,如今你婆母病的那樣兒了,自然沒法子再教導你,少不得只有我來了。你屋里能有什么大事兒,晚些才辦也使得。你且先跟著你二嬸娘,在我這里伺候,我慢慢教導你。”
這便是做長輩最天然拿捏晚輩的手段了,韓元蝶不服她管教,她就有這樣的手段,還是最名正言順,要你立規矩是應該的,拿出去說也沒人說一句不對的。
這樣的手段韓元蝶一點兒也不意外,這位老太太能使的無非就是那么一兩樣,而且這老太太的罩門,她也一清二楚,便笑了笑:“老太太說的是,只是這規矩一時半刻的哪里學的完呢,我那屋里箱籠一大堆,還沒收拾,還有前兒我預備好要給老太太的東西,也還不知道擱在哪個箱子里沒收拾呢。別的倒罷了,只預備給老太太的,怎么好耽擱?”
韓元蝶這是打一棍子再給個甜棗的策略,是沈繁繁教她的:“你得先教她們知道你不好惹,斷然不能一開始就退讓。但也不能梗著脖子硬到底,可是到底是長輩,還是親祖母,便是不是想著程安瀾,還有一大家子人呢,還有韓家的名聲呢?不管他們家當初怎么著待程安瀾,可你這孫媳婦叫人說頂撞祖母,孝道有虧,這名聲可不好聽,且也犯不著。”
“那老太太是不地道,兒子媳婦女兒孫子,誰也不管,誰也不靠,只認得銀子,可是這不是最好打發的嗎?”沈繁繁一輩子沒少過銀子花,完全沒當銀子是一回事似的:“給她點兒甜頭,又花不了幾個銀子,你不就自在了嗎?且別人也不好怎么著你了。”
這話說的韓元蝶心中一動,程三太太那邊兒的事還沒個了結呢,照著沈繁繁說的,拿住老太太,確實是上策。
比梗著脖子在這家里誰都是仇人的強。
程老太太無非就是不好親近,也待程安瀾不好,倒沒有別的劣跡,且韓元蝶當年看了這么多年,這老太太就沒有待誰好過,只除了銀子親,就沒有別的了,就如沈繁繁說,這才是最好打發的,偏她又是程家的老太太!
韓元蝶笑道:“前兒我才請的云南過來的玉觀音,有這么高,這么大,還是高僧開了光的,我想著老太太是常念佛的,便請過來預備供奉在老太太的佛堂里呢。”
“我的兒。”程老太太眼睛都發光起來,趕著韓元蝶喊:“虧的你小孩子家,想的這樣周到。你說的不錯,想來你過來,自然箱籠不少的,就是底下人收拾,又哪里知道怎么才好呢,還得你瞧著才是,你只管去,就是有不懂的規矩,打發人來問我就是了。”
“這是老太太疼我了。”韓元蝶微微笑,便施施然走了。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原來打了一棒之后給的甜棗特別甜啊,韓元蝶摸摸手臂,她覺得好似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以前就算是偶爾給老太太東西,老太太笑逐顏開,和顏悅色的時候,似乎沒有過這樣親熱的樣子出來。
還趕著她叫我的兒……
韓元蝶不由自主的搖搖頭,趕緊拋在腦后了。
她的目光和心神還是不由自主的注視著安王府。
四月十七深夜,帝都一片祥和安靜之中,深宮中的當今皇上突然發出諭旨,調京城禁衛軍,五城兵馬司,連同大理寺、刑部等,圍封了安王府,直到第二日,還沒有一個人從里面出來,而也沒有人敢上前打聽。
皇上命休朝,遞牌子請見的一律發回,只宣了內閣諸位閣老進宮議事,而且進去之后,就沒見過人出來。
事態之嚴重,誰心中也有一桿秤的。
此時,帝都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敬國公府,有心人稍微打聽就知道,安王妃于四月十五日回娘家為母親侍疾,并沒有回安王府,如今還住在姚家。
如今安王府被封,安王妃毫發無傷,而宮中也沒有給安王妃的任何旨意,仿佛那個圍封,與安王妃無關似的。
只是誰都知道,越是安王妃毫發無傷,越是跟安王妃有關系,夫妻一體,這種事自然就透出一股子不尋常來。
姚氏暫時住在敬國公府一處小巧精致的華軒之中,自前日她激憤之中進入父親的書房,把安王圖謀之事抖露出來之后,她就一直十分心神不寧,連著兩晚都難以入睡,此時眼下青黑,連眼睛都佝僂下去了,竟顯得有些駭人。
她的對面坐著來看她的弟媳婦陳氏,敬國公府長媳是當年的華安公主,如今的華安縣主,因為一些眾所周知的緣故,華安縣主定然是不會掌家的,如今府里主持中饋的是四太太陳氏,姑太太回娘家,而且還是因為這樣的事回娘家,陳氏不得不格外看重一些,不僅在這地方加派人手,自己也每天都過來看看姑太太。
姚氏很想不通,她就是沒有生育,娘家也不大肯為安王殿下奪嫡出力,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罪名吧?為什么安王殿下就要毒殺她呢?安王殿下難道不怕得罪姚家?還是說安王殿下這么相信這□□就這樣毫無破綻?
是的,大概是這樣,若是沒有任大姑娘的提示,姚氏完全不知道自己中毒,而且根據姚家的調查,這□□最后發作起來也不會吐血潰爛等顯示出中毒跡象,而是突然之間就心力衰竭,仿佛病死。
到那個時候,誰能知道她其實是被人害死的呢?如此難以查出來的□□,如此高明的下毒手段,姚家便是懷疑,到時候安王殿下毀去下毒的線索,把那批有毒的棗子燒掉,換成無毒的,便是天王老子只怕也查不出來了。
那她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死了,她連孩子都沒有,用不了多久,就沒有人記得她了,安王府很快就要有新的主母,會有子嗣,只有她什么都沒有。
姚氏抓著弟媳婦的手,她最不明白的便是,安王殿下為什么定要殺了她,她哽咽著,在這兩天里第三次說:“我真不明白,到底也是這么多年夫妻,我做錯了什么定要殺我。”
殺人并不一定是因為有錯,陳氏知道姚氏自己心中也定然明白的,只是事發突然,又是發作在自己頭上,一時之間難以接受罷了。
她不是不明白,她只是需要宣泄,而且她也很絕望。
雖然沒有死,可她的一生已經算是過完了,她沒有子嗣,也不可能再嫁人,甚至不可能還留在帝都,她幸而還有個娘家,可以為她安排一個去處,有仆婦照料,終老于它地。
這樣一想,這也比安王起事失敗,隨同安王一起被殺或者比圈禁強些吧。
陳氏心中憐憫,拍拍她的手:“姑太太快別想了,這也不是你的錯兒,我瞧著姑太太這幾日也沒睡好,我帶了些安神凝氣的藥丸子來,已經交給丫頭了,回頭研開了吃下去,好生歇著才是。”
勸慰了半晌,陳氏又眼見著姚氏吃了半碗清粥,吃了藥,囑咐丫鬟好生看著,才走了。
走到外頭僻靜無人處,她跟前貼身伺候的茶香忍不住道:“瞧姑太太哭的那樣兒,夫人怎么不跟姑太太說,這其實是黃側妃下的毒呢?姑太太只怕就好受些。”
陳氏看了茶香一眼:“只怕更難受才是,原本不過是后宅爭鋒,倒把一家子都害了,王妃的名分也沒有了,還能好過嗎?”
“啊對,夫人說的是。”茶香忙笑道。
只是有些話,陳氏連自己跟前的丫鬟都沒說,安王妃回娘家求助,調查此事是由四老爺姚律一手主持的,是以陳氏格外清楚里頭的關節。
有安王妃的線索,這件事并不難查,很快就查到了源頭上,而且發現是安王的安排,當時報到姚律跟前,姚律便斷言不可能,在這奪嫡未明之前,姚家再不肯明確站隊,安王也不可能放棄姚家,自己切斷與軍中的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