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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貨的世界真是難以理解,這時候了還有心思琢磨吃喝。”月餅推了我一把,順手又塞過來一粒藥丸,“別看了,都進屋了。”
“我哪有看?”我吞了藥丸掩飾窘態,“嗯……百年陳釀,勁兒老足了,一粒藥估計頂不住,起碼兩顆才行。還是月公公想得周到。”
“這是清心寧神丸,專門給好色之徒服用。”月餅撇下我快走幾步,握著陶清懷的手,“哈哈”笑著,“同志們辛苦了,累壞了吧。”
我“呸呸”幾口吐著化了一半的藥丸。心說陶清懷要是回一句“不辛苦,為人民服務”,月餅的桃木釘,這會兒怕是要插在他的腦門上了。
進了屋子,我才知道,什么叫做“饑餓限制了想象力”。
起碼有五十多平方米的大堂顯得異常寬闊。四方墻角的承重立柱,分別是四根直徑最少一米的桃木,振翅欲飛的鳳凰浮雕活靈活現。桃木橫梁橫貫大堂,九條吞云吐霧的蟠龍更顯得氣勢十足。
俗話說“桃木不成材”。但凡桃樹,長得都是歪歪扭扭,充其量能做把椅子,鑿個飯桌。哪怕是百年老桃樹,像這般筆直挺拔的原材,也是世間難尋。不過桃花源最不缺的就是桃樹,矬子里拔將軍,尋這么幾根極品桃木,也不是什么多難的事兒。
我暗暗看了房屋格局堪輿,五行八卦中規中矩,完全依照春秋戰國建筑模式所建。再細看龍和鳳凰的浮雕,沒有暗藏機關或者“厭勝術”的布置,這才踏實把視線轉到餐桌,接著震撼。
說是餐桌,只是現在的說法,古時稱為“案”,就是那種古裝片里經常看到的短腿餐桌,主客都挺著身子,屁股坐著腳后跟,跪在榻上吃飯喝酒的那種。
整個大堂,左右兩排案相對排列,大堂對門的正位,則是一方巨案。每張案上,桃盤盛滿雞鴨魚(注意沒有肉),桃子瓜果,鮮蔬清湯,而那張巨案,美食更是五花八門,大盤小碟擺得滿當當沒有一絲兒閑空。案旁兩方鏤空桃木鐘鼎,正冉冉冒著濃香青煙,更給這滿桌美食增色不少。
我這小半輩子,別的不敢說,說到吃的美食,估計比走的路都多。這陣勢到不足以讓我震撼,而是——
每張案旁,都端正跪坐著桃花源民眾,見陶清懷和我們入內,齊刷刷起身(我硬是沒瞅明白明明是跪著,怎么就“啪”地立馬站起來):“恭請恩公入席。”
這種場面,就算再古井不波的人,多少也有些得意忘形。我和月餅也不知道該回什么禮,倆人差點兒走順拐了,臉紅脖子粗的隨著陶清懷穿過熱情的人群。
陶清懷本想按照貴賓禮儀,讓我們一左一右跪他兩旁,應著主副賓的禮數。
我和月餅再三拒絕,這才拎著牛仔褲,費心費力地跪坐,努力把屁股緊貼腳后跟,腰板挺得筆直,就是膝蓋硌得生疼。
“也不知道古人這么跪著,還能吃飯喝酒,是什么生理構造。”我貼著月餅耳邊小聲嘀咕,順便挪了挪讓腳后跟墊得發麻的屁股。
“還沒看出來么?”月餅朝我揚揚眉毛,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早就想到了,就是不知道咱們想的一樣不。”我低聲回著,對著那只竹筒燜雞直流口水,“飯菜沒問題吧?”
“陪他們繼續演。”月餅夾著筷子蠢蠢欲動,“陶莊主,咱們開吃?”
我頓時了然于胸,再看那些村民,心里面非常非常得疼。
原來,月餅也是“聰明人裝糊涂”,早就明了。只是有一點,我們想法不同——
月餅說“陪他們演”,而我卻認為只有一個“他”。
那個“們”,是誰?
第47章 歸去來兮(九)
“好酒!”月餅端著木碗,將桃花釀一飲而盡,長長嘆了口酒氣,
“不愧是百年陳釀,酒若瓊漿,入口綿厚,回味悠長。”
我也跟著喝了碗,胃里暖烘烘無比舒坦,確實好酒。不等陶清懷勸酒,自己主動倒了一碗:“陶莊主,問個事兒啊。為什么陶族避難桃花源,月無華并不知曉呢?”
陶清懷眉梢不自覺地跳動,抿了一口酒:“此事我也很困惑,想問問恩公。”
“原因很簡單,因為……”月餅拖長聲調,筷子沿著酒碗邊緣劃動,“我沒有做過這件事兒啊。”
“哦?”陶清懷放下酒碗,有仔細端詳月餅,“可是恩公相貌服飾,與家父所述,分毫不差。怎么會……”
“這滿桌的佳肴美食,為何沒有人動筷子呢?”我岔開話題,笑著招呼眾人,“別客氣啊,該吃就吃,該喝就喝。不用顧忌什么主賓禮儀。”
堂下烏泱泱一大群人,端著酒碗,面帶訕笑的喝著酒,對我說的話聽而不見。
“鄉間蠢鈍,待客之道還是有的。”陶清懷笑得很不自然,恭敬地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眼角不住地瞄向內堂,“客人未吃,全莊上下,怎敢造次?對了,恩公方才談及不知‘家父避難桃花源’一事,可為何故?”
“喝一杯再聊,月餅你再想想,可別讓咱冒名頂替了恩公的名分。”我隔著月餅舉起木碗,遙對陶清懷微微點頭,一飲而盡,“莫使金樽空對月。這么高興的事兒,痛快喝起來。”
“對對對!人生得意須盡歡。南恩公,就為此句,當浮一大白。”陶清懷舉碗擋住了臉,嘴角淌出幾絲酒漬。
我放下酒碗,笑瞇瞇地注視著遲遲喝不完那碗酒的陶清懷。月餅嘴角的笑意漸漸凝固,嘴唇繃成緊緊一條線。
“陶清懷,你好歹跟我學了一個學期的古代詩詞,”我笑得更加開心,只是表情里多了幾分嘲諷,“有件事我挺納悶兒。在桃花源里住了幾千年,長生不死的先秦古人,怎么會知道李白的《將進酒》呢?”
陶清懷像是一張定格照片,頓時僵住不動。而堂下那群所謂桃園民眾,如同點了穴道,也都保持著各種靜止姿態。
剎那間,人聲鼎沸的大堂,鴉雀無聲,安靜得很異樣。
我的聲音在大堂回蕩著:“滿桌好菜,卻沒有肉?不符合待客之道吧?也許,是因為民間的說法,‘豬肉肥油、貓狗之血,可破邪祟’?所以,豬肉上不了桌,對么?”
“你現在擋著臉,不過呢,表情應該很猙獰吧?”我揉著跪得酸麻的膝蓋起身,“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從陜西的古墓里出來的?”
“或者,咱們只是遠遠聽到,卻沒有親眼看到他進古墓。”月餅揚揚眉毛,眼中閃過一絲很少見的譏笑,“聰明反被聰明誤。你以為利用我們的同情心,不忍殺你,就可以瞞天過海,跑到桃花源裝作什么先秦遺民?呵呵……”
“你一定很費解,我們為什么沒有中幻術?”我接著月餅的話,又喝了碗酒,“真是好酒。恐怕桃花源里,只有這些酒,是真的。”
“你……你們,為什么沒有中幻術?”陶清懷終于放下酒碗,像個傻子般重復著我說的話,哪里還有半分仙風道骨的模樣?滿臉扭曲著憤怒、不甘、疑惑、惶恐……
“知道破解幻術最簡單的方式是什么?”我漫不經心地把弄著軍刀,“不是什么蠱藥,而是在幻術里發現超出常理的事情。”
“你最大的弱點,就是自認為太聰明了。”月餅摸出桃木釘,插進那只竹筒燜雞,“越看似美好的東西,越有可能是假的。”
“嗤”,如同戳破氣球的漏氣聲,原本白嫩飄香的燜雞冒著涼氣,滾圓的肚子逐漸干扁,只剩薄薄一層紙片般的雞皮。幾只暗紅色,手指粗細的蜈蚣,咬破雞皮爬了出來,探著長須“悉悉索索”亂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