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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踉蹌幾步,“噗通”跪倒,雙手撐地,眼皮像是被強力膠黏在眼球上面,用盡力氣才能撐開,隨即涌出汪汪淚水。各種景象在視線里旋轉混沌,好似打翻的油畫顏料,亂七八糟摻雜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汩汩”淌出的血液,從胸口滲出,把衣服染得殷紅,一滴滴砸在堅硬的巖石地面,濺成一朵朵鮮艷血花,分外刺目。
我大口喘著氣,心口或許是因為刺傷,或許是因為那個不祥的預感而產生的幾乎肯定的推斷,疼得幾乎無法自己。
耳邊,仿佛另一個我,拼命嘶吼——
不會是他們!
一定不會是他們!!
怎么可能會是他們!!!
“南少俠,你知道,你最大的缺點是什么?”無比熟悉的聲音似乎很遙遠,又似乎就在耳邊,時而微弱、時而轟然的鼓蕩,“就是太在乎友情、太相信朋友了。唉……我實在沒耐心,等你想出所有答案。”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徹底摧毀了僅有那么一點兒支撐身體的力量。
我如墜冰窟,從心底涌出的寒意幾乎把血液都凍住了,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趴倒在地。堅硬的巖石地面撞得下巴酸痛,眼淚鼻涕噴涌而出。
“嘭……”
還沒等抬起頭,我被說話的人一腳踢在腹部。身體就像有根粗繩系在腰部用力向后扯,擦著粗糲冰冷的碎石,像個沙袋翻滾了幾圈,狠狠撞在巖壁。心肺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松開,憋悶得根本無法呼吸。我大口吸著越來越稀薄的空氣,勉強抬起頭。
極其模糊的視線里,那道無比熟悉,瘦削筆直的身影,在一片虛幻白光中,慢悠悠走來,緩慢地蹲下,又嘆了口氣。
他揚了揚眉毛,摸摸鼻子,嘴角揚起一絲好看的微笑,探手拽住我的頭發往后扯。我的脖子反方向受力,“咯咯”作響,幾乎就要折斷。
“給我個理由。為什么?”我仰著脖子盯著那張臉,喉結翻滾迸出這句,在無數文字、影視作品里,被好友背叛時,幾乎用爛的臺詞。
“你死不了。心臟和肺部之間,有一道很窄的縫隙。這根……”月餅另一只手捻著根沾血的桃木釘,在我眼前晃了晃,“就從那條縫里……咻……”
“咳咳……”我張嘴噴出一口血,血沫濺到月餅棱角分明的臉龐,堵塞的喉嚨稍稍通透。吸了口氣,我微微瞇起眼睛,又長長吐出郁結在胸口的濁氣:“我難過的事情,不是被最好的朋友背叛……而是……”
“哦?”月餅揚揚眉毛,眼神中透著古怪的好奇,松開緊拽著我頭發的手,“你……”
“是的。”我雙手撐地挪動少許,背部貼靠巖壁喘著粗氣,“我只是下了一筆賭注。”
月餅疑惑地側頭,似乎意識到什么,彈身而起,后退到四、五米開外,冷著臉一言不發。
“我最討厭的事情就是打賭。”我咽了口血吐沫,自顧自地說著,“因為……咳咳……因為,確定的事情,沒必要打賭;不確定的事情,干嘛要打賭?”
“呵呵……南瓜,現在說這些……”月餅摸了摸鼻子,戲謔地舔舔嘴唇,“你在拖延時間?”
“我不知道你這是易容術還是某種幻術,或者魘術、蠱術?哦,醫族好像也有這種改變容貌、體形的辦法。可是……模仿的再像,也就是個山寨貨。”我低頭瞅著被鮮血染紅的上衣,“呵呵”冷笑,“月餅摸鼻子,不是用食指而是中指。你認識我們這么久,居然連這事兒都沒注意到。而且,你剛才用左腳踢了我,真他媽的疼。如果沒這么疼,我還感覺不到。你,少了一根腳趾,小腳趾。”
“其實,我早該想到是你。”我揚起頭注視著“月餅”,視線里飄蕩著,陰在衣服上殷紅鮮血的殘影,仿佛假冒的“月餅”被一層紅色紗布籠罩。直至,殘影消褪,我才再次看清面前這個人。
碎斜的長發遮擋著眼睛,高挺的鼻梁與略略凸起的顴骨勾勒出陰郁堅毅的輪廓,瘦削的臉頰使得下巴看上去有些尖,卻正好能映襯出嘴角微微上揚時那絲溫暖的笑容。
——
這些年,這張臉,我看到無數回。
每次,我都很忿忿:“月公公,你不近女色又不愛社交,白瞎了這張好臉!要能長在我腦袋上,別說月野了,哥們兒連小慧兒也一并收入房中!”
“南少俠這是準備為中、日、韓三國的日常交流做貢獻么?這應該算是‘文化輸出’吧?”
“嗯!”我認真且鄭重地點點頭,“戚薇嫁給個韓國棒子,林志玲找了個日本鬼子……操!想想就很不爽!小爺這也算是為國爭光了!”
我們的調侃仿佛就出現在上一秒,歷歷在目,聲聲在耳。
可是,我從未想到,這張臉,會出現在別人的臉上。
那意味著……
我不敢想……
那個不祥的預感……
——
“木利,咱們認識多少年了?七年?”我努力控制著心情激蕩而顫抖的聲音,挪動身體把坐姿調整得更舒服些,胸口愈發疼痛——不知是因為那道貫穿胸口的傷痕;還是因為對于友情無比信任的崩塌。
“是的。”月餅,不……陳木利抬起左手伸到后腦,似乎在用力拔出什么東西,眉頭緊皺嘶嘶吸著涼氣,“七年四個月十五天。”
“嗤”的一聲輕響,陳木利吁了口氣,左手捏著一根細若發絲的銀針,盯著針尖的血滴,厭惡地隨手扔掉,“插了好幾天,疼死我了。”
幾乎就是瞬間,這張本是月無華的臉,產生了很微妙的變化。我很難用文字形容出這種變化,好像只是面部骨骼、肌肉、五官微微扭動,就變成了另一張,我依然很熟悉的臉。
老實,木訥,陳木利,臉。
“南爺,其實……”木利憨厚地“嘿嘿”笑著,很局促地搓著手,“我也沒想著要瞞你。反正……你也要死了。”
我這才發現,除卻眉宇間的神態大相徑庭,陳木利竟然和月無華的身高、體態、骨相,竟有六七分相似。
我倏地想起一件事,心里泛起既熟悉又驚悚的感覺,心頭一顫,哆哆嗦嗦地指著陳木利:“你……你是……給我個理由!”
“南爺,別問了。”陳木利起身背去,伸了個背影極像月餅的懶腰,走向懸掛的干尸,“為了模仿月爺,我可是花了好多年心思。”
此時,我才注意到,原本彌漫著石道的綠色霧氣,早已不知蹤影。
陳木利向下拽動第二、四、五三具干尸,石壁里傳出“咯咯”的機關咬合聲,滾珠似的傳至石道左側巖壁。隨著聲音頓止,巖壁表面微微凸起,大約十厘米長的圓柱形石柱。
“您是寫小說魔怔了還是看電影太沉浸?覺得我會像那些反派主角么?高智商的設計安排每一處細節,處心積慮引主角入局。在最后時刻,低智商地得意忘形,把所有一切解釋明白,讓讀者、觀眾們‘哦,原來是這么回事’,再犯下某些疏忽產生的錯誤,讓主角逆境絕殺,強勢翻盤么?”
“剛才沒殺了你,是因為你還有一丁點兒用處。”陳木利向下板動石柱,又向左、右各板動兩次,巖壁再次響起“咯噔咯噔”的機關咬合、碰撞聲。
“歡迎來到,魯班一門,終極之地。您和月爺要找的《陰符經》,就放在這里。”隨著巖壁由頂至底裂開一條石縫,緩緩向兩側開啟,木利的雙手合攏成拳,舉在額頭,兩根大拇指筆直豎起,向我深深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