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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風凜冽而至,月餅隨風倒地。
那一刻,我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月餅,倒下了?
蠱族最強的男人,不敗的月餅,用堅硬的身體,硬硬地承受了三郎開石裂巖的致命一擊,才博得給三郎致命一擊的機會。
然后,他倒下了,就這么倒下了。
我的頭顱像被斧子劈開似的劇痛,思維中某條神經,“嘣”的一聲,斷了。
時間,似乎倒流了幾秒鐘,我聽到了他方才揚起嘴角,微笑著對我說的話——
“南瓜,快跑!”
“用我九死不悔,換你一線生機!”
十二
畫面三:
真正的悲痛,沒有聲音。
狂風暴雨肆虐山林,寂靜;野鳥山獸慌亂奔突,寂靜;樹枝落葉碰撞折落,寂靜……
我,怔怔地跪在泥沼中,怔怔地看著雨水蘊滿月餅胸口微陷的拳印。“噼啪”下落的雨滴,在淺淺的胸窩里濺起一朵朵晶瑩的水花,還未完全成型,就被雨水砸碎。
月餅赤裸的上身如白紙般蒼白,怒翔的鳳凰紋身似乎被雨水沖刷干凈,偏偏有一抹嘴角流出的血跡,清晰地由臉頰蜿蜒至肩膀,淌落于渾濁的泥水里,化成縷縷紅絲,終消失不見。
我抬起僵硬的脖頸,任由落雨擊打,張嘴吞咽苦澀的雨水,好像發出了最為悲痛才會有的嘶吼。
然而,我什么都聽不到,天地間的,自己的,所有的聲音,都聽不到。
因為,我確定了一件事情。
月餅,月無華,蠱族最強的男人,我篤定這一生都不會失去的兄弟,甚至連“只有死亡才使彼此告別”都沒有想過的堅信,在幾分鐘前,以最殘酷的真實告訴了我一個無法接受的真實。
月無華,死了。是再也不會活過來的死去。
大愛有音,大悲無聲!
我和月無華,一跪一躺,如同兩尊被蹩腳石匠故意遺落在深山里的殘缺石像,在風雨中考驗錘煉著生命力的堅硬。
活著的我,已經死了;死了的他,依然活著。
有我陪伴,他就活著;沒他陪伴,我就死了。
時間已經沒有概念,或許時間本就不存在。也許很短,也許很長。
幾個人,不知何時,在我和月餅身旁,圍成圈,靜默。
又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的唯一聲音是——
“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十三
畫面四:
房車,月野清衣、杰克、黑羽涉、柳澤慧、燕子,陳木利,李奉先。還有,木然坐在沙發上,目光呆滯盯著覆蓋了一層人形白布的我。
依然記得,兩年前的臘月二十九,月餅望著窗外漫天白雪,忽然來了興致,硬把我從上床拖起來,嚷嚷著什么“西湖故地重游,感受斷橋殘雪”的古人雅興。
我雖然憤憤于唐詩宋詞能力僅僅存在于“仰天大笑出門去,青春得意馬蹄疾”層次的月公公居然還有如此情懷,倒也對“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興致盎然。
人嘛,餓了吃、困了睡、渴了喝,活一輩子不就是追求個內心的痛快么?遵循那么多人為制定的繁文縟節,在條條框框里別扭自己,處處活得不痛快,何必呢?
簡單收拾了衣物和洗漱用品,我想起一事:“月公公啊,看天色怕是要在高速上過年。你家去那塊桌布,咱把餐桌鋪墊鋪墊,多少有個過年的喜慶。”
當我們在高速服務區準備過個別有一番風味的大年,月餅在廚房張羅著酒肉時,我從包里拽出桌布,差點沒氣出一口老血:“月無華!你丫還有點兒對中國傳統風俗的尊重不?誰家大過年鋪個白色的桌布?這是我準備裁剪裁剪練手札花的布料!”
“南少俠這是準備精心潛修女紅了?”月餅揚揚眉毛,摸摸鼻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嘖嘖,一米八九的胖子,拿著繡花針,手持一塊白布……”
“月餅,我糾正兩點。”我面不改色心卻跳得厲害,畢竟硬著頭皮忽略事實說瞎話還需要點子勇氣,“第一,我是壯不是胖;第二,拿繡花針,啊呸……誰拿繡花針,練手扎花是為了保持腕部穩定,讓我百發百中的瑞士軍刀,進階為‘手中無刀,心中有刀,我即是刀,刀即是我’的化境!”
“你那瑞士軍刀的準頭……”月餅指了指車頂,上下打量著我,“中不中全靠天選。吹啥呢。我還不知道你?不就是因為月野喜歡白色,前幾天隨口說好久沒看到日本富士山下的櫻花了么?要想追上女神,先用十八歲的體重追回現在的身材。這才是核心意義。”
“我他媽的……”我狂跳的心臟終于化成惱羞成怒的赤紅面色,“我就比你沉了二十來斤,你丫有什么資格羞辱我?”
“可是你只比我高一厘米。”月餅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出一條細縫,“嗯嗯,就這么點身高差距,能塞進二十來斤。南少俠,您這一厘米的質量還挺彈性驚人啊。”
“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情,”我咬著牙扭身下車,“就是和你成了朋友!哎喲……”
“你走路風風火火的習慣就不能改改?今年扭幾次腳了?”月餅從醫藥箱里摸出一紅一白兩瓶云南白藥,“趕緊噴上。”
我倒吸涼氣的接過:“先噴啥色兒的?”
“白。”月餅認真地鋪著白色桌布,頭也不抬,“白色桌布,白色云南白藥。南少俠,我這是預言啊。”
“你這不叫預言!叫喪門!”
——
往昔,歷歷在目;昔人,歷歷在目。
卻——只有,昔。無,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