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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雨梧手指幾乎一顫,他猛地抬起臉,“侯世伯,此物你是從何處得來?”
侯之敬嘆了口氣,“這便是我趕著來這一趟的緣故,我知道公子你一直在找周家小姐,便也一直在幫你留意此事。今日我想讓公子你見的人是一個從前在南州商船上做事的老管事,他女兒嫁在永西,他女婿在應(yīng)縣做生意惹了官司鬧得沸沸揚揚,他在行賄知府時拿出來這環(huán)佩,知府不敢受,特來報我。”
“他在哪兒?”
陸雨梧走到侯之敬面前。
“他在牢里受過刑,出來就身染重病時日無多,”侯之敬說著,站起來對錢子諒道,“快去將人抬進院子里來!”
“是。”
錢子諒應(yīng)聲,轉(zhuǎn)身快步出去。
細柳伏在屋脊之上,廊邊一棵老槐四散生長的枝葉多少遮掩了她的身形,她透過枝葉縫隙看見那名武官從對面房中出來便往月洞門外去,接著她的目光再落回廊上,只見陸雨梧匆匆出來,卻又忽然在廊上定住不動。
秋風(fēng)颯颯,吹得他銀灰色的衣擺拂動,細柳隨著他的目光再看向月洞門,是那方才出去的武官帶著四個兵士抬了一個人進來。
那似乎是個耄耋老人,身上緊裹著棉被,他卻還在發(fā)抖,一頭銀發(fā)亂蓬蓬的,他一張臉像皺縮的老樹皮,一雙眼睛只勉強睜起一條縫,呼吸之間胸肺濁音不斷。
陸雨梧幾步下階,正是這時,月洞門那邊傳來一道聲音:“公子!”
細柳在暗處幾乎與陸雨梧等人同時循聲望去,竟是大武與興子二人。
“公子快走!何流芳下山來攻縣衙了!”大武焦急地喊。
也是此時,幾個捕快也慌里慌張跌跌撞撞地進來,他們臉色煞白,前頭一個人腳下一絆,連帶著后頭幾人也都在地上滾了一圈兒,帽子都掉了,他們七嘴八舌地喊:“縣尊!反賊來了!”
晴天霹靂砸頭,趙知縣險些白眼一翻暈過去:“城門!你們讓人關(guān)城門了沒有!”
“關(guān)是關(guān)了!但他們來得實在太突然,手里又有火銃,城門關(guān)上之前,已經(jīng)有一伙人趁亂進城了!”
一個捕快哭喪著臉道。
“他們怎么會有火銃?!”
趙知縣腦袋都要冒煙了,“天爺啊!這可如何是好啊?”
細柳轉(zhuǎn)身遙遙一望,見遠處城門方向有濃煙彌漫,侯之敬快步到陸雨梧的身邊,“公子你放心,我來時已辟出一條安全的路,我分一半親兵護送你,不走城門,快離開這里,回燕京去!”
陸雨梧被侯之敬拉著往前走了幾步,他忽然頓住,看向?qū)γ胬葟T,細柳房門緊閉,而靠著廊尾傳來一道開門聲,花若丹拉著阿秀出來,在廊上好似無措。
侯之敬回過頭來,面露擔(dān)憂,“公子快些快走吧!你殺了康二,那些反賊是絕不會放過你的!”
“整個堯縣人盡皆知,康二的頭顱是趙大人親手割下的,”
陸雨梧定定地看著侯之敬,“侯世伯,此事與我何干?”
遠處百姓們四散逃竄的聲音隱隱傳來,院中秋風(fēng)涌動,侯之敬眼底神光微動,而在旁的趙知縣滿頭冷汗直冒,他大聲叫屈:“陸公子啊,那康二可是您的人殺的,不是我啊!”
趙知縣跺跺腳,“哎呀哪是說這個的時候!咱們還是快躲躲去吧?侯總督,您那條道在哪兒呢?方便下官也……”
趙知縣話音未落,侯之敬倏爾松開握住陸雨梧手臂的手,注視著他,諱莫如深:“公子當(dāng)真不走?”
陸雨梧與他相視,眼底和煦寂滅,“侯總督當(dāng)真只是來剿匪的?”
“青山。”
他喚道。
陸青山聞聲上前幾步,也是這一剎,屋脊上細柳敏銳地發(fā)覺那躺在擔(dān)架上的耄耋老人手中一道微光閃爍,她迅速丟出一枚銀葉。
銀葉刺破秋風(fēng)發(fā)出輕微的清音,抵住那枚被柔韌細絲扯著的菱花飛鏢擦過陸雨梧后背的衣料被釘入廊柱之上。
這一切實在發(fā)生得太快,令人猝不及防,陸青山看了一眼嵌在廊柱上的飛鏢,他臉色一變:“公子!”
陸青山三步上前旋身抽劍的同時,將陸雨梧帶到身后。
那方才還奄奄一息的耄耋老者一個翻身落地,一頭碰亂的銀發(fā)遮不住他那雙大睜起來便顯得陰鷙兇狠的眼,他指間細絲一挽,廊柱上的飛鏢瞬間收回他手中,他摘下嵌在上頭的銀葉,抬起頭來,驀地盯住那棵老槐。
細柳幾步踩上樹干,借力一躍的同時抽出腰間一柄刀來,她俯身下落刀鋒直指老者,老者及時閃身,同時朝她擲出菱花飛鏢。
細柳雙足落地挽刀一勾,細絲驟斷,飛鏢落地,老者踉蹌地后退幾步,他驚愕地看著手中細絲,再抬起頭。
那是一個極年輕的紫衣女子,烏發(fā)挽髻,銀流蘇在鬢邊輕晃,她眉目極冷,一手挽刀指向他。
那刀形如柳葉,刃光如雪。
老者樹皮似的臉上繃開數(shù)道溝壑,他不敢置信般:
“細柳刀?”
第29章 立冬(九)
太陽在云層里隱有輪廓,天色又明亮了許多,秋風(fēng)吹得細柳烏發(fā)輕揚,陸雨梧的目光從她的后背移向侯之敬,而此時錢子諒等幾名武官已提刀護在侯之敬身側(cè),他與陸雨梧相視,嘆了口氣:“公子到底年紀(jì)輕,須知有些機會錯過了,就再無轉(zhuǎn)圜的余地了。”
“侯總督一把年紀(jì),也未見得參透其中真意,”陸雨梧面上的神情淡了許多,他道,“豈知你今日又錯過了什么?”
幾十名黛袍侍者與侯之敬的親兵刀劍相向,趙知縣人都嚇呆了,緩過神立馬跟劉師爺躲到回廊底下去,動也不敢動。
“侯大人可真是好大的膽子!”陸驤住著拐挪過來,“你口口聲聲稱陸閣老為恩師,可你今日又是在做什么?欺師滅祖嗎?”
陸驤沉聲道:“今日你若敢動我們家公子一根汗毛,陸閣老定然不會放過你!”
侯之敬如何會將陸驤這么一個小小的侍者放在眼里,他從袖中掏出來一只鼻煙壺在鼻間一嗅,看著陸雨梧道:“公子,我給過你機會了……當(dāng)年周昀也有這樣一個機會,但他沒有珍惜,以至于周家滿門抄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