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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搖搖頭,他又吃一口熱粥,熱氣泡著心卻有點苦:“我們這樣的人,哪怕只有幾口吃的也好啊,能活下去就成,可這個天爺啊……”
陸雨梧看著他握著碗壁的雙手,那是一雙種了一輩子田地的小民的手,指著天與地,一生若能茍且地活他們也很甘愿,可如今即便是茍且地活,似乎也是一件極難的事。
鳳聲陣陣,陸雨梧正有些失神,卻不防一只手忽然伸來奪過老者手中那一碗粥,他抬眼,只見是那戶科的一名官員,他一身官袍干干凈凈,幾乎不染塵,一雙眼瞪直了看碗里的稠粥:“這這這……誰煮的粥?!”
“焦大人,怎么了?”
陸雨梧站起身,撣了撣身上沾的稻草。
“陸公子,這粥煮得不對啊!”那焦大人對陸雨梧恭謹地道,隨即又招來一名下屬,“去!將煮粥的找來!真是好大的膽子!本官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如此不守規矩!”
這姓焦的有一副好嗓子,跟潑婦罵街似的嚷嚷地大半個流民安置點都聽得見,好些流民都在窩棚里緊緊藏著粥碗不敢出聲。
姓焦的正火大,卻聽一道清越的女聲落來:“你找我?”
焦大人到嘴的車轱轆話一下咽下去,他看著那一襲紫衣,身形高挑而清瘦的女子,她行走間衣擺拂動,腰間銀色的鏈子上墜掛銀葉,隨著她的步履而碰撞輕響,那樣一雙眼清冷而脫塵,與他目光一對。
“你……”
焦大人看她這副做派,又見她身后跟著東廠的人,心中便猜出了她的身份,曹鳳聲的義女,雖是閹黨,可卻也不是他這個六七品的官兒可以輕易得罪的。
“這位……”
焦大人措了措辭,開口道,“粥不是這樣煮的,這是壞規矩的事,今日喂飽了他們,來日沒米下鍋了又當如何?”
“喂不飽人,你施粥給誰看?”
細柳冷聲相譏,“焦大人的臉皮若能下鍋,只怕也煮不爛。”
“……”
焦大人想罵街,但對方有東廠千戶腰牌他不敢,所以他轉過頭,可憐巴巴地望向陸雨梧:“陸公子,她這是亂來啊!”
“粥碗給我。”
陸雨梧一雙眸子里神色淡淡,他輕抬下頜。
“啊?”
焦大人愣了,卻還是乖乖地將碗遞過去。
陸雨梧接了碗,重新端給坐在稻草堆里的老者,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肩,隨即站直身體道:“焦大人,我不管之前你這里是什么規矩,我今日來此之后,你的規矩便都不作數。”
焦大人急得滿頭包:“陸公子,這怎么是下官的規矩呢!這是……”
“我不管到底是誰的,我陸雨梧接的圣旨上并無你們這些所謂的規矩。”
陸雨梧打斷他,再抬眸,他的視線與細柳一觸,他繼而道:“不論是六科要問,還是戶部要問,你都讓他們來找我,我也好知道,我到底壞了誰的規矩。”
第42章 小雪(十)
“陸公子,您不知道這里頭的章程,戶部撥款買糧那都是有數目記錄在冊的,咱們底下人若不省著用,事就壞了……”
焦大人滿頭大汗,別說他只是個小官兒,就是朝里那些五品往上的大人們,哪個見了這位陸公子也得好聲好氣地供著,誰讓他是陸閣老唯一的親孫?
何況,他手里還有一道圣旨呢。
“省著用。”
陸雨梧揉捻著這三字,他的視線在焦大人身上轉了一圈,眼見那焦大人豆大的汗珠從鼻梁滑下,他才緩緩道:“我知道焦大人你自有你的難處,我一個臨時欽差,也并非有意與你為難,只是再儉省,也該考慮這些百姓的身體,他們都是一路饑寒交迫,拼了命爬到皇城來求一條生路的,圣上愛民如子,一定不忍自己的子民千里迢迢而來,卻餓死在皇城根下……焦大人,你說是不是?”
焦大人喉嚨“咕隆”一聲,他臉色古怪,卻實在說不出一個“不”字。
這兒的流民餓死不餓死的,這實在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全看管這件事的上官怎么做,說到底焦大人也不過只是底下一個聽令行事的小官兒,燕京城外又不是第一回 來流民,他也給好些個主理這事的上官打過下手,但他們大差不差幾乎都是同一副做派,不過幾個災民,死活都只不過是報上去的一個數目罷了,哪有像這位陸公子的,真當起這些人的救世主來了?
焦大人心里想,陸公子如此行事,戶部那兒不會不鬧的,到時也夠他自個兒焦頭爛額的,再是閣老的孫兒又如何?終究年紀輕,不知道不成文的規矩那也是規矩,軍營里有,官場里自然也有,誰不守規矩,都是要吃大虧的。
這么想著,焦大人的眉頭松快了些,他低頭拱手:“公子是欽差,您的話,下官不敢不聽。”
焦大人不鬧了,流民安置點霎時清凈許多,天色暗了一些,細柳看那邊新的粥棚已經搭建了不少,來福忙得渾身都汗濕了,東廠中的一名姓李的百戶過來道:“大人,一切收拾停當,咱們該回去了。”
細柳點了點頭,回頭只見陸雨梧在那個油布棚中,臨著一盞燈坐在桌前也不知在翻看些什么,她對李百戶道:“先等一下。”
隨后她朝油布棚走去。
“其他事先放一放,青山,你們要問清楚這里的每一個人,在他們來京之前,他們是哪里人,叫什么,又以什么為生計,這些都要登記造冊……”
陸雨梧正與陸青山說話,聽見步履聲,他抬起臉來,見是細柳,他朝她輕輕頷首,隨即道:“你要回去了?”
細柳點頭,目光在油布棚中脧巡一番:“焦大人他們早都跑了,你今夜要宿在這里不成?”
陸雨梧搖頭,笑了笑:“不,我還要回去見祖父。”
“就要關城門了,”
細柳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負手側身,一雙眼睛看向他,“走嗎?”
夕陽還剩幾分余暉,如灼燒的火焰鋪陳了幾分顏色在她身上,陸雨梧愣了一瞬,他眼眸剔透,微微彎起:“好。”
陸雨梧讓陸驤將桌上的東西收揀好,出了油布棚,他與細柳并肩而行,驚蟄雙手抱臂跟在后面隔了一段距離,一邊走,一邊打趣來福,若是尋常人,一定會被這個小子被毒藥泡過的嘴氣得不輕,但來福只會憨憨地笑。
驚蟄忽然覺得這個小胖子很對他的脾氣。
陸驤、陸青山兩個領著一干侍者,那李百戶則領著一幫東廠番役,兩方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同行,一時靜無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