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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大將軍還是不回京?”
細柳覺察出他的意思。
“不回,我讓他們將捷報也多壓幾日,”譚應鯤抬著下巴,一雙深邃的眸子遙望坡下,語氣意味深長,“我就守在這兒,燕京什么樣,我都不知道。”
“汀州急報!”
這時,一名玄衣帆子飛快奔來,將紫電交到驚蟄手中。
驚蟄連忙拆開,不過匆匆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他便倒吸一口涼氣:“細柳!蕭祚死了!”
“蕭祚?那個東南人屠?”
譚應鯤知道如今東南的局面,全是這蕭祚一手攪亂的,此人過于嗜殺,因此有個人屠的名號。
細柳從驚蟄手中接來紙片,各地反賊之所以齊聚東南全因這蕭祚財大氣粗,用真金白銀招攬四方,可錢財能聚起散沙,卻未必真能將他們擰成一股繩,那些反賊原本就愛分大小王,又如何能真心甘情愿聽他蕭祚的號令?
陸雨梧摸透了他們這些反賊的毛病,反賊挑東南內亂,陸雨梧則挑反賊內亂,反賊當中本就有人不滿蕭祚殘暴,再加上當中有些人或因被迫加入,或因活不下去,而非真心造反,為此,陸雨梧讓陸青山深入南州,挑動嘩變。
這些事在紙片上不過寥寥數語,但細柳清楚,即便反賊乃是松散的沙子,卻到底都有一個共同的,反朝廷的目的,而蕭祚又有錢財犒養他們,陸雨梧要挑起他們內亂,其實并不容易。
“蕭祚一死,反賊自亂!”
譚應鯤撫掌大嘆:“光蕭祚生前搶占來的那些家底就夠他手底下的人去爭去搶了!但話又說回來,那蕭祚能有這樣的聲勢,一半是阿赤奴爾岱的暗中助推,另一半則是他也有幾分真本事,他本身就已經在打汀州的主意,他生前身邊不可能沒有幾個忠心的,這些人指不定什么時候就要反撲汀州!”
譚應鯤神色肅正許多,他看著細柳,道:“細柳姑娘,以防萬一,我給你一支騎兵,你快回汀州去吧!”
人間四月,煙雨霏霏,汀州的濕冷直往人的骨頭縫兒里鉆,一頂轎子落了地,呂世鐸掀簾彎身出來,接過秦治道遞來的傘,他抬頭便看見站在范府門前的陸雨梧。
這場雨來得突然,陸雨梧一身青色的官服已經濕透了,天色將晚,階上大門緊閉,身著甲衣的兵士肅立兩側,目不斜視。
呂世鐸心中一沉,他撐傘快步走上前去:“這都多少天了,你日日來求,臨昌王卻不肯見你一面,小陸大人,沒用的!”
他一把將陸雨梧拉到傘下,又抬頭去看那漆黑的大門,他不由低聲罵:“若早知道這位臨昌王是個一毛不拔的主兒,當日我就該攔著那二位大人給他開城門!”
“那是宗室,您要怎么攔?”
陸雨梧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的聲音仿佛也浸著朦朧雨氣:“呂大人,自從府庫那把大火之后,您的脾氣越發外放了。”
“快別說我了。”
呂世鐸他拉著陸雨梧轉身往轎子邊走:“臨昌王東邊的藩地上反賊鬧得厲害,朝廷又無暇顧及他,他這才一路跑來咱汀州避難,他來的那天無論是咱們還是這一城的百姓都看見了,又是珍寶,又是糧車的,那估計是他在藩地上所有的家底了,為了這些家底,他這一路不知折損了多少衛兵,若能有他那些糧食來救急,蕭祚那個義弟領著那幾萬人在外頭再圍幾個月,最先吃不消的必定是他們!”
說著,呂世鐸又深深地嘆了口氣:“你先前讓何兄去借的糧早就沒了,這半個月,已經餓死人了,若臨昌王還不肯放糧……”
呂世鐸捏著傘柄的手一緊,他喉嚨干澀:“小陸大人,不用那些反賊攻進來,這便已經是座死城了!”
呂世鐸這輩子都沒有這么無力過。
蕭祚之死,雖使反賊分裂,減弱了聲勢,但汀州城仍是一塊肥肉,哪怕蕭祚死了,還有個他的義弟打定主意想要獨占汀州城,而今幾萬反賊已圍困汀州城日久,而城中非只有城內的百姓,還有許多周邊村鎮或逃,或被何元忍帶回來的百姓,每天那么多人要吃飯,陸雨梧讓何元忍借回來的糧根本不夠用,如今,連衙門也沒有糧吃了。
呂世鐸今日一粒米都沒有沾過,他精神十分不濟,也許是這潮濕的雨下的,他胸中忽然涌起無限悲涼:“反賊圍城前,咱們收到的最后一個消息,是鄭閣老蔣閣老被陛下拘在內閣,不能回家,不能議事,說不定什么時候,咱們等來的未必是援軍,而是殺咱們的圣旨。”
“有一日,算一日。”
陸雨梧沒有坐轎,如今州署衙門的官差沒一個跟著他的,因為他手里沒有糧,養不起他們,所以這些人全都到了撫臺、藩臺二位大人那邊討生活。
“公子,您多少吃點東西吧。”
陸青山拿了一塊糕餅給他,卻聽河對岸的連廊里隱約有哭聲,陸雨梧抬頭看過去,那些沒有住處的百姓被暫時安置在那里,一名婦人廊邊抱著個小女孩兒,泣不成聲。
陸雨梧快步越過河橋,走過去。
地上鋪著百姓們的草席,這連廊被他們擠得滿滿當當,許多雙眼睛都在盯著那位突然出現的官老爺。
這位官老爺很年輕,像是生病了,他的臉色十分蒼白,總會忍不住咳嗽。
他們看見他很快走到那對母女身邊,婦人懷中的孩兒才不過六七歲,一張稚嫩的臉卻非常蠟黃,她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嘴唇翕動著:“娘,餓……”
婦人似乎是常年挨餓的鄉野農婦,本就瘦得脫了相,她根本顧不上面前的什么官老爺,忽然將自己的手臂貼上女兒干裂的嘴,崩潰地哭:“囡囡,吃娘的肉,你吃娘的肉吧……”
所有人都清楚,她并不是在說什么荒唐話,若能換得女兒活,她甘愿給出自己的肉,自己的血,因為她已經沒有辦法,不知道該怎樣才能保住女兒的命。
連廊中響起許多隱約的哭聲,他們也許是在因為這對母女而哭,又或者是透她們,他們看穿了自己貧瘠的宿命。
這些哭聲如山呼海嘯,刺激著陸雨梧的耳膜,他沉默地挪開那婦女的手臂,又拿來陸青山手中的餅。
所有人都在盯著他手中那塊餅。
陸青山只得與其他侍者將陸雨梧與那對母女擋得嚴嚴實實的。
“大人!謝謝大人!”那婦人連聲說著,又看著陸雨梧將餅送到她懷中女兒的嘴邊,看見女兒嘴唇動了動,咬下一口餅,婦人臉上扯出一個笑容,可很快,她的笑容凝滯了。
女兒含著一小塊餅,動也不動了。
她急忙喊:“囡囡!囡囡!”
那口餅到底永遠咽不下去了。
雨滴不斷地點在水面,隔著河岸,呂世鐸撐著一把傘,他聽見了那婦人嘶聲力竭的哭聲,也看見陸雨梧蹲在那女孩兒面前,許久都沒有動。
陸雨梧深吸一口氣,將餅塞給婦人,他一下站起身:“青山,還有多少餅,都分了。”
“可這根本不夠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