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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那味道找過去,心臟跳的像是要破腔而出。
咚咚,咚咚。
他來到了第一排的正中間,熒幕的亮光正好是最亮的一幕——劍修墜落在雪地中,白雪覆蓋了他的身體。
刺目的白色打在第一排正中間的那張臉上。
咚咚,咚咚。
即便已顯出原身,即便已發生孽化,即便皮膚已半邊龜裂,嚴律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誰。
胡旭杰。
他壯碩的身體塞在影院的椅子里,垂著頭,口中不斷流出渾濁的液體,孽化出的穢肢和椅子融為一體。
第91章
空氣中腥味和詭異的香味交融, 刺激著鼻腔和神經。
和其他已經渾身僵硬的“觀眾”相比,胡旭杰的身體狀態還算柔軟,孽化的程度也稍顯遲緩, 脖頸和關節都還柔軟,應該是剛孽化不久,身體呈現出的“蛹”的狀態還不完全。
盡管如此,嚴律也無法將他和自己記憶里最后一次見到的大胡聯系到一起。
那會兒從孫氏醫院里出來時, 胡旭杰打著傘走進雨簾回頭跟他說話, 說自己以前擔心嚴律活得湊合,以后就不怎么擔心了。
說自己要坐地鐵,先走了。
就和每回出活兒回來時走的樣子沒什么區別, 甚至還囑咐嚴律到家了給他發信息, 嚴律后來把這茬忘了。
沒想到再見面竟然是在這間老放映廳內,竟然是現在這個局面。
嚴律瞬間的僵硬凝滯沒有逃過薛清極的觀察, 后者立即走過來,熒幕的光線打在放映廳前幾排“觀眾”的臉上, 他沒費任何力氣就看清了胡旭杰的模樣。
他臉色一窒,迅速拽了一把嚴律, 低聲道:“妖皇!”
這時候最忌諱心神動搖, 嚴律回過神兒來,才猛地喘了口氣兒。
“沒事兒。”嚴律胡亂地回答了一句,“他是……”
“大胡?”
昏暗中傳來一聲略帶遲疑的聲音, 嚴律和薛清極一扭頭, 見佘龍和黃德柱等妖已經進到了放映室內,雖然不敢輕易靠近四周明顯孽化異變的“觀眾”, 但妖族之間畢竟互有吸引,和嚴律一樣在這渾濁的氣味里嗅到了赤尾還未消散的氣味, 順著找了過來。
佘龍還沒走近就已經看清了胡旭杰的樣子,渾身一哆嗦,臉上血色全無,雙眼瞪得像要流出血來:“大胡,你怎么在這兒坐著,你他媽怎么會在這兒!”
他平日里的斯文油滑全不見了,直勾勾盯著胡旭杰,從地上彈起來撲上去,要把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的兄弟從這放映室的椅子上撕下來。
嚴律抬手將他攔到半道,佘龍扒著他的胳膊,憤怒和悲慟讓他的五官扭曲:“你知不知道外邊兒都發生了什么,雪花……從小我就讓你做事兒帶著腦子,腦子呢?啊?你起來!”
即便在來這兒之前已經對胡旭杰的情況有了個心理準備,但記憶里昨天還跟你喝酒打屁的兄弟以這個樣子出現在眼前,對誰都是一種巨大的打擊。
佘龍的聲音劈裂沙啞,好似一把銹跡斑斑的錐子捅在錦緞絲綢上,在場之人都能感覺到根根絲線一同崩斷的撕裂力竭。
黃德柱帶著幾個妖族沖過來,看到胡旭杰時還揉了揉眼,繼而膝蓋一軟差點禿嚕在地,拽著嚴律的衣擺,好像拽著個主心骨:“嚴哥,他、他還活著嗎?”
“怎么會這樣?”董老太太和仙門小輩兒也已走了過來,驚愕道,“他離開堯市的時候應該還沒出事兒,也就十幾個小時而已,怎么會孽化的這么嚴重?”
“快來人去看看他情況!”
四周已亂成一鍋粥,薛清極抬手擋住幾個馬上就要沖過去的小輩兒,目光仍看著嚴律,嘴唇動了動,低聲道:“他自然還活著,但卻和你們期望的‘活著’不一樣了。”
昏暗中妖皇的表情晦暗不清,他一手抓著佘龍,腰上掛著黃德柱,渾身緊繃地站在胡旭杰面前,有一瞬間似乎也長在了這地方。
“都不準動!”混亂中,嚴律清楚明確的開了口,“退后,離這些座位上孽化了的人都遠點兒!”
妖和修士都不由自主地頓在原地。
熒幕的光線讓妖皇的雙眸看起來更加深邃,濃眉壓在眼眶,壓得其中情緒縮在底層,難以分辨,唯有語氣干脆利索,沉穩簡潔:“這地方的‘蛹’都是朝著怨神的方向孵化孽化,不要輕易上前驚動,一旦受到刺激,孽化速度就會加快。”
薛清極心里酸苦難辨,嚴律說的很對,說的太對。
就因為太對,所以也太殘忍。
他甚至沒有吐出胡旭杰的名字,而是直接用“蛹”來代替。
這無疑是一種明顯的對自己的暗示,妖皇在提醒自己,胡旭杰在這一刻已不存在了,坐在這放映室、孽化的瞬間,胡旭杰就已經是“蛹”了。
死亡和離別嚴律早在千年時間里習慣了,這種“習慣”并非是已麻木,而是已經習慣在接受事實的這一天到來時,他能迅速將情緒爆發的時間壓縮在短短的一瞬。
在薛清極拉他的那一下過后,嚴律就已結束了自己晃神的時間。
薛清極曾一度認為嚴律的這種“習慣”是對他的殘忍,但重活回來,他逐漸意識到這種“習慣”是妖皇千年時間里都插在身上的一把刀。
每一次身邊人的離開,就將這刀推得更深入一寸,削掉他的一片血肉。
不知是誰帶著哭腔道:“那大胡怎么辦?他剛成這樣,說不準還有救……”
佘龍眼里帶著些許期盼,看向嚴律,盼望他的嚴哥能給他一點兒準話。
“他的確孽化不久,‘蛹’的輪廓甚至都還沒成型,”薛清極不忍嚴律再開口,自己先接過話頭,用劍尖指了指另一側的幾個“蛹”,“但他與其他在座者也有不同。”
放映室內雖然昏暗,但借著熒幕的光線不難分辨出這一排的“觀眾”一部分身上還殘留著符紙束縛定身的痕跡,顯然坐在這里時并不情愿,或孽化的痛苦無法接受,才被以這種手段禁錮在此。
但胡旭杰沒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