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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淵兩紙夾過來，隨手往桌對面一推，紙包滑到烹茶的空海大師面前。后者打開，只見黃色紙上丁點紫黑色粉末，略微一聞他面露疑惑。

“怎么是離魂草？”

聽到這三個字，陸景淵同樣面色一變。

“真是那個人曾經(jīng)用過的離魂草？”

空海大師取個空茶杯，舀半杯桌旁木桶里的山泉水，然后食指沾點粉末往里面輕輕一涮。紫黑色粉末入水即溶，無色無味，舌尖舔下手指，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苦味。

“確實是離魂草，單看品相應(yīng)該與侯爺心中所想之人用過的差不多，看方子應(yīng)該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陸景淵扭頭看向窗外，深邃的眼眸中仿佛醞釀著什么風(fēng)暴。

“這趟青城還真是來對了。”

“咔嚓”一聲，細(xì)瓷茶杯應(yīng)聲碎裂，他吩咐旁邊暗探：“盯緊胡家，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不要放過，下去吧。”

暗探拱手應(yīng)下，退下去的腳步卻稍顯遲疑。

“還有何事？”

“方才屬下經(jīng)過胡家后院，無意中聽到一事，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胡家后院？陸景淵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陡然一變，沉聲問道：“何事？”

“胡家姑娘想要入書院，屬下路過時正聽她與胡老爺和胡夫人提此事。”見侯爺面露不悅，暗探趕緊請罪：“此等后宅瑣事本不該勞煩侯爺，屬下失職。”

那丫頭要進書院？陸景淵心中生出幾絲異樣，沒等他仔細(xì)分辨便已消失無蹤。

“你的確失職，關(guān)于胡家姑娘，再小的事也要告知本侯。”

察覺到自己聲音中的急切，咳嗽兩聲，他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傳聞胡九齡極為寵愛獨女，也許能從她身上找到突破口。”

剛才一瞬間他還以為侯爺對胡家姑娘生出了什么旖旎心思，原來侯爺是這般打算。軍餉之事事關(guān)重大，來青城兩日他們一眾暗探小心翼翼、大海撈針，沒想到此時侯爺已經(jīng)透過現(xiàn)象看到本質(zhì)。

侯爺果然深不可測，想到自己剛才那番揣測，暗探汗顏，連帶著心下對侯爺越發(fā)敬佩。

扎個千，他低頭說道：“屬下遵命。”

將兩人反應(yīng)盡收眼底，空海大師坐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盯著茶盞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只是眼中一閃而過的曖昧出賣了他。

☆、兩方硯臺

空海大師要來青林書院開壇講學(xué)！

無需過多宣傳，這則消息已經(jīng)隨著二月末的吹風(fēng)吹遍方圓百里的每一個角落，一時間百姓口口相傳。

大夏百姓，上至八旬老翁、下到三歲稚子，可能弄不清楚皇宮宮門朝哪邊開，不知道龍椅上坐著的是哪位皇帝，但絕對不可能沒聽說過空海大師名諱。

這事還要從十幾年前說起，當(dāng)時天子新登基，時局不穩(wěn)，身為同胞皇姐的大長公主身懷六甲，為護天子而受傷難產(chǎn)，一尸兩命。本來人抬到棺材里已經(jīng)開始辦喪事了，化緣路過駙馬府的空海大師掐指一算，料定府內(nèi)貴人生機不絕，自請入府。然后沒過多久便傳來嬰孩啼哭聲，而本來尸身已經(jīng)開始變涼的大長公主也奇跡生還。

后來此事傳到民間，有心思靈巧的說書人將此奇遇編成話本，在茶肆酒樓間大書特書，直把空海大師說得神乎其神。比起市井瑣事，平民百姓本就對王侯將相之事更感興趣，這則故事很快流傳開來。

起死回生本就是玄妙之事，經(jīng)百姓口耳相傳，此事也越來越玄。因空海大師是個羅鍋，世人便傳他原是東海龍宮的龜丞相，因激怒龍王被罰，幸得龍女求情免遭于難。后來龍女下凡修煉，投身帝王家，龜丞感念其恩，化身空海大師助其渡劫。有妙筆生花的書生將此奇聞異事改編成曲賦，名喚《龜丞救主》，后來此曲又演變成多種戲文。十余年間戲文唱便大夏，到如今這出《龜丞救主》，已經(jīng)成為與《貴妃醉酒》、《醉打金枝》等齊名的名劇。逢年過節(jié)戲班子走街串巷，總要唱上一出。

平民百姓往日沒什么娛樂，過年看大戲當(dāng)屬一年到頭最大的盛事。所以對于戲文中龜丞化身的空海大師，他們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青城百姓以前只聽說過空海大師之名，沒想到這會竟然能親自見到。一時間大街小巷議論之聲不絕于耳，親朋鄰里，熟悉的人見面開口必然是“你聽說了沒？”

大多數(shù)人都對空海大師滿面敬仰，當(dāng)然其中也不乏好事者，總想說點奇特的見解，以期引人注目，讓人高看一眼。

“空海大師不就是個和尚，這年頭除非吃不上飯的，誰家好好的孩子會送去當(dāng)和尚。保不齊大字不識一個，還好意思來青林書院講學(xué)。”

見吸引了眾人目光，面相刻薄的中年男子正得意，旁邊便有人出聲反駁，“你當(dāng)空海大師是你？人家是能把死人救活的活神仙，通宵天地，用得著跟咱們這些凡夫俗子一樣讀書識字？”

這種說法立刻贏得了眾人的贊同，本來圍著刻薄男子的人群散去，大家各忙各的，不多時喧鬧的街上便響起小販此起彼伏的叫賣聲。

而在這喧鬧的街頭，柳樹下停著一臺不起眼的青頂小轎。略顯陳舊的轎簾被一雙乍看就保養(yǎng)得極好的素手微微掀開一條縫，順著縫隙沈墨慈將剛才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眼看人群散去，她放下轎簾，陰暗中她臉上滿是疑惑。

“空海大師？”

先是昨日埋伏在胡瑤身邊多年的暗線突然出事，緊接著今日又傳出空海大師來青林書院講學(xué)的消息。接連兩件事脫離掌控，這讓多年來習(xí)慣運籌帷幄的沈墨慈心生警覺。

沈家雖沒有胡家的皇商名頭，但多年經(jīng)營下來也不差多少，甚至有些地方比沈家還要強一些。比如這次她便提早知道，滿腹經(jīng)綸大儒的墨道玄便要在近日要游歷到東林書院。墨大儒桃李滿天下，若能得其青眼，即便只是掛個名號，日后也能受益無窮。

可如今空海大師也來了，世人只當(dāng)那出《龜丞救主》只是書生杜撰出的話本，聽聽便一笑而過。然而十幾年前沈家恰好有人在京城，親自經(jīng)歷過那場變故，也隱約聽說過長公主起死回生之事。別人不確定，沈家卻十分篤定，空海大師正是寧安大長公主的救命恩人，且至今還受公主禮遇。

一邊是致休的當(dāng)世大儒，另一邊是今上嫡親皇姐信賴的紅人，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看來先前的布置要更改一二。

“姑娘，下面是去筆硯齋，還是如意樓？”隔著轎簾，丫鬟輕聲詢問道。

沈墨慈今日出門，本是要為姨娘所生幼弟挑選一套開蒙所用筆墨紙硯，再去如意樓挑幾支樣子新鮮的釵環(huán)。可半路聽到的事，卻讓她再也沒有了閑情逸致。

“先回府。”

一聲令下，前后兩位衣著整潔、身量勻稱的轎夫?qū)④涋I穩(wěn)穩(wěn)抬起，健步如飛、幾乎又不帶一絲顛簸地朝東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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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松口答應(yīng)阿瑤前去書院，可胡九齡心中擔(dān)憂卻沒有隨之散去。心焦之下，對著鋪子里前來議事的管事他也沒了好臉色，隨手點出幾處錯誤，他將管事劈頭蓋臉訓(xùn)斥一頓。直說得年過而立，早已成家立業(yè)、兒女俱全的管事如做錯事的孩子般，垂首站在平頭案前噤若寒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