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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說實話?!卑⒒ㄈ嗔藥装淹米榆浗q絨白毛,藉此壯膽,“我喜歡你大哥,不是你。當初說媒定親,告訴我要嫁晏家大公子。結果我半路發覺他們撒謊,不想嫁,就逃進山里了。”
叁公子停住腳步。阿花低下頭小聲嘟囔:“你們家騙人在先,所以我說謊不為過。妖怪一事純屬子虛烏有,我只是不想嫁錯人?!?
雪似的月光從云間灑落,他默不作聲,像一只清癯孤立的鶴。
“我知曉了?!彼穆曇舫鋈艘饬铣练€,“其中必有誤會,是晏家的過失。如你不嫌棄,請將此事交與我處理。我會厘清事實,同你清楚交代?!?
“不用麻煩,我們合離就行——”
老虎目力極好,黑暗中亦能視物。阿花看得十分真切,叁公子仿佛被她迎面捅了一刀似的,臉色和月光一樣白。
“你是不是……”他重復一遍,“是不是因為我的病,所以不愿嫁我。”
阿花不知謝盈該如何回答他,眼下情形不容沉默,于是情急之下反問道:“這有什么干系,我進門之前,連你幾個鼻子幾只眼睛都不清楚,怎么嫁給你?要是現在立刻喜歡你喜歡得要死,哭著喊著非你不嫁,我才有病。”
露冷風寒,叁公子掩唇咳嗽一陣,眼底竟有星點笑意:“我先前以為,你該是文靜些的性子?!?
阿花驚了一跳,那些粗魯話確乎不是謝盈該說的。方才沖動之下不小心暴露本性,是以叫他瞧出端倪。
“不論如何,此事我會負責?!标倘酉蛩┫律?,“往后再有人為難你,務必告訴我?!?
“為什么?”阿花傻傻地問。他的眼睛清澈干凈,像深夜藏在水底沉睡的星星。
“夫人受辱,我卻坐視不管,不是為人夫婿的道理。”
“道理一套一套,講起來多費事兒啊。”阿花極力說服他,“要是我見天兒受委屈,你還能回回都給我出氣不成?合離書一簽,兩不相欠,你還能免去一樁大麻煩?!?
叁公子明顯愣了一下,聲音里有不容質疑的堅定:“為何是麻煩?有我在,晏府無人敢欺辱你。即便吃虧受氣,也該是我這個做夫君的出面,替你討回公道?!?
要是蘭濯在,一準兒罵他是塊油鹽不進的臭石頭。阿花被他噎得語塞詞窮,只得攥拳梗脖子,試圖做最后掙扎:“我就要合離,你管不了我。”
阿花執拗不肯讓步,也是謝盈的意思。她不愿同叁公子扯上關系,阿花自然要代她一刀兩斷。
阿花寄出第一只紙鶴之后,決定乘興撒一撒潑。她把廚房待宰的雞鵝鴨全放出來,連帶著池塘中七彩鴛鴦鳥撲騰撲騰翅膀飛上岸。深宅大院咕嘎聲不絕,漫天黃白絨羽,丫鬟仆婦小廝滿地捉雞攆鴨,偏偏奈何不得那七八只大白鵝,反被擰咬得又哭又逃。
阿花親自披掛上陣,出兵點將。她挑中一只最為兇悍潑辣的大肥鵝,拎著膀子就往晏叁公子的書房走。
“晏老叁!你到底合不合離!”她豪氣萬丈,咣地一腳蹬開書房門扇,高舉肥鵝大聲威脅,“不答應就在你身上拉屎!”
死一般的寂靜。鵝屁股從眼前挪開,好幾位不認識的坐在眼前。一個白胡子老郎中搭腕診病,另一個同晏叁公子坐對臉,容貌與他五六分肖似。
難道是那位養了五十個面首的二公子?
叁個人六只眼齊刷刷看過來,阿花與白鵝站在門口,一個賽一個的尷尬。
“弟妹好生神勇吶!”那人搶先拍手大笑道,“不愧是老叁媳婦,當真有我晏氏一門遺風!”
晏叁公子點頭笑道:“這是我二哥。前幾天出門在外,今兒方歸家。你先過來坐,大夫開方子要不了多久。”
阿花臉都木了,懷抱著鵝規規矩矩坐下,沒忘記喊一聲二哥好。
晏二公子為人親切活泛,嘴皮子溜滑,最善東拉西扯。阿花打聽他五十個面首的事兒。他一拍大腿笑道:“嗨呀,市井謠傳害我名節!明明只有十個,前年送出去七八位,現在只剩得叁個在房里?!?
大夫開畢方劑,又囑咐幾句。晏二公子起身送客,屋內漸次冷清,只剩他們兩個對坐。
啊,還有一只鵝。
“你想說什么,盡情說罷。”叁公子慢悠悠地道,“怎么還抱只鵝,晚上叫廚房給你殺來吃?”
肥鵝驚恐地往她懷里縮。
“說不出口?!彼@不已,“該逞英雄的關頭沒逞上,沒臉見人?!?
“我這里門還算結實,你可以再踢一腳。”叁公子頗有耐心。
“不踢了。”阿花越想越覺得尷尬,“再踢八百回,都不是第一次那味兒?!?
她把懷中垂頭喪氣的肥鵝向前舉,晃了幾晃,命令它兇神惡煞地探頸子咬人?!澳愕酶液想x。”她蔫巴巴地說,“這可是我精挑細選的鵝,你要是不答應,我就讓它在你身上拉屎?!?
“無妨。”叁公子好整以暇地格開大白鵝,從她頭頂挑下幾縷鵝絨,“我有的是干凈衣裳,任你的鵝隨意排泄?!?
“這你都不生氣?!”阿花急得從椅子上跳起來,“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第二天,心狠手辣的阿花,蹲在墻角把他服藥過口的蜜餞全吃光了。
“只剩核啦!”她砰地一聲,把一碗黑漆漆湯藥和一小碟嗦得冒光的果核摔在書案上,“看你怎么喝藥!”
阿花得意非常,只待他一怒之下與她合離,呲牙咧嘴挑釁:“怎么樣,苦死你了吧?”
那藥苦里帶腥,腥中酸澀。后廚煎藥時她偷嘗一口,苦得她上躥下跳,四處找水涮嗓子眼兒。她吃光過口蜜餞,無異于抱薪救火、火上澆油。晏老叁見識狠毒手段,定當勃然大怒,繼而望而生畏,悔不當初硬留下她這個為害世間的大魔頭。
合離還不是水到渠成?
晏叁公子端起碗一飲而盡,仿佛他喝下的不是湯藥,而是神仙天女所釀瓊漿玉露。他慢慢抬眼看她,雙眸猶如陽光照耀溪水,粼粼波光蕩漾。
“是啊?!彼f,“苦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