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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挑了個好日子。”
說來諷刺,大喜之日夫妻反目成仇,各自大開殺戒。到頭怨侶相見,兩顧無言,身上還不曾換下染血的喜服,正兒八經的永結同心。
阿花不理他話中夾槍帶棒,只是說:“要打出去打。我們在這里,把話說開了也好。”
玉應緹陰沉沉嗤笑一聲:“你說,我聽著。”
“曾經,我覺得我多少是瘋了,喜歡一個威逼利誘,還關著我不放的魔頭。”阿花緩慢地開口,“可我是老虎,庇佑一方水土的山君。百姓將我們的畫像貼在門上、掛在家里,給嬰兒穿戴繡著我們的小帽子小鞋,枕頭還繡著我們的圖樣,就是祈求個順遂平安,健康長壽。他們記得我們,虎族也記得他們。”
“少來虛情假意這一套,凡人給你什么好處,叫你這樣死心塌地。”玉應緹抱臂冷笑,“遇事只會躲起來裝死的懦夫,他比我對你更好嗎?真是心寒。”
“獨對我一個好,卻對別人毫不留情,那叫哄騙,不叫真心。你活著,就要啃咬天下黎民的血肉,踐踏他們的骸骨。”阿花平靜地說,“我不為好處,只為公義。恃強凌弱,天下沒這樣的道理。”
“真是閑的。”玉應緹定定看她,眼底一片潮濕猩紅,“李家莊的教訓記不得了嗎?你殺了蜈蚣,他們卻辱你欺你,我一恢復修為就趕去替你報仇,那些村民沒一個活下來的……”他猝然一頓,用力去按胸前流血的傷口,“你就,這么報答我。”
“邪魔惑人,至于民心暴亂,還不是你的手筆。自作自受而已,休想顧左右而言他。”阿花根本不睬他,妖刀錚然出鞘,刃口血猶未干,“世間千萬冤魂,日夜哭泣,不得安寧。僅你一條命來償,太便宜你了。”
“自作自受,我好像也瘋了。”玉應緹忽然笑了,跌跌撞撞后退幾步,脫力般滑坐在地,倚靠冰冷石壁支撐身體,“現在看你,你怎么還這么可愛,嗯?撅著嘴巴,理直氣壯說一大堆。”
阿花被他沒來由的話,弄得怔了一下。
“凡人生老病死,不論壽終正寢,還是半路夭折,皆有自己命途。他們不該、也不能死在你手上。”她蹲在他面前,歪頭打量他蒼白枯敗面色。額間迎春花印漸次顯現,照得陰暗逼仄的地牢金輝滿堂。
“你欠凡人的債理應償還,欠我們的債呢?山林妖跡絕滅,河海濁濤翻涌,八千萬虎族魂飛魄散!你還企圖靠幾句好話,一筆勾銷?”
“幾句好話,……好話?”玉應緹眼底泠泠波光消失殆盡,染著血跡的手指只管死攥住她的手腕,“小毛頭虎妖,這點修為殺我,還不夠格。”
“夠不夠格,由不得你說!”阿花舉刀便砍,反被玉應緹一掌劈落。她不服氣還要再打,一縷淺淡黑霧伺機飛出,將她攔腰纏裹。阿花單手掐訣引火,黑霧燃盡,一只手仍掙不開鉗制。眼見掙脫不成,撕咬無功,她索性一根根地強掰他手指:“你不過是怕了,你怕我用石頭和你同歸于盡……”
一熱一寒,呼吸交纏。玉應緹抵死不放,距離越來越近,阿花險些跌在他肩頭。帶血的冰冷臂彎將她鎖困,纖細手指攀爬后頸,輕柔撫摩她細碎的絨發。
“累了,緩緩。說好了,不在這里動手。”
玉應緹輕聲說,阿花掙扎一番無果,慢慢不再動彈。
“我們做夫妻不合適,做仇敵,倒是妙手天成。”阿花停了一會兒,在他懷里抬頭,凌空描畫一副凄艷眉眼,“你碰我的時候,會不會疼?”
玉應緹沒說話。
“你還打算瞞我?”阿花苦笑,“你我雖無夫妻之名,卻有夫妻之實,少把我當傻子。我刺你的傷口,若非我親手處理,根本不能愈合,是也不是?”
玉應緹挪開視線,點頭以為作答。
“挑動性情貪欲,蠶食人心惡念,活該。”阿花搖了搖頭,仿佛隨口哀嘆誰家廚房不慎燒糊鍋底,“我今天若殺不了你,來日,自有正道弘揚正法,滌蕩濁惡,滅你根本。”
“別說絕情的話,又大又空,很不中聽。”玉應緹用力閉了閉眼睛,“就此收手吧,我從不求你什么,你莫要逼我。”
“不如你先放。”阿花冷冷地道,“你困得我一時,困不住我一世。”
玉應緹煎熬許久,生受了幾巴掌,究竟還是松開鉗制。阿花跳起身,撕去骯臟破損嫁衣,另換一件銀朱短衫,一條黑綃撒腿裙褲,褲腿緊緊綁定;又將發飾簪環折斷了拋在地下,仍舊用燭龍簪挽起頭發。黑疙瘩在空中輕巧地劃一道弧,物歸原主。
“不如你猜猜,這里頭,有沒有我的血。”
阿花扔下石頭,倒提長刀,頭也不回地直奔門外明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