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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炳端起熱酒捂了捂手,嘆口氣:“這寒冬臘月的,先生怎么不點炭?”
“喝酒暖身,哪里用得著那些東西,”李默擺了擺手,隨即有拿出本折子來,“來的正好,你且看看這本折子?這回外察,我非得用趙文華這廝來殺殺嚴黨的威風,也好清一清這滿朝得貪腐之氣。要好叫天下人知道,什么叫做‘吾道不孤’!”
陸炳素來敬重自己這位恩師,知他心性,想了想便點頭道:“趙文華一事確實是有許多可做文章的地方,真拿出來說,陛下怕也饒不了他!”說罷,語聲又是一低,“只是這次外察事關重大,先生行事還需小心。”
陸炳這話頗有些玄機,李默喝酒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嚴肅了面容,轉頭問道:“陛下那里可是有什么話?”
“這倒不是,不過內子那頭傳了些話來,”陸炳壓低了聲音,慢慢的道,“圣心莫測,您可萬萬小心。”
陸炳的繼室黃氏和宮里頭的司禮監事兼總督東廠黃錦頗有幾分親故,常常能從黃錦那里透出些消息來。黃錦從興獻王府起就伺候皇帝,乃是伺候老了的人,他既然透了這么些聲兒出來,想來皇帝對這次外察是有些想法的。
李默聞言靜了一瞬,眸中神色幾變。最后,他搖了搖頭,好似街頭輸了棋還梗著脖子不肯認的倔老頭:“我自一心為國,問心無愧。”
陸炳心知自己這位先生的性情,嘆了口氣只得端起酒敬他:“您既已有了打算,我做學生的也就只能敬您一杯酒,祝您馬到成功。”
李默端起酒與他一碰,瘦削的臉上那層層的皺紋隨著笑意慢慢展開,道:“那就借文明你的吉言了。”陸炳,字文明。
賑災在即,外察將至,嚴家與李默一派正斗得厲害,滿京城人心惶惶,李清漪此時的歸來便顯得頗有些低調。
在她離開的那日也曾想過,若有歸來一日,必要風風光光。可真到了這一日,她反倒靜了心,打算低調回府——事有輕重緩急,臉面一事實在無需太過計較,尤其是在這樣的時候。
宋仁宗廢后而復悔之卻終究再不能迎回廢后。李清漪自請出家之后還能得復位,已是大幸。
倒是裕王體諒她,親自備了車去西山白云觀接她回府,甚至還十分體貼的請了李家的人來陪她說話。
說實話,這些年在西山,日子倒也輕松閑適。只是因著李清漪是帶發修行,自是不好見家人,便是裕王上山也是多虧了陸炳和皇帝的“睜只眼閉只眼”,雖時有通信但心里難免是要想的。現今聽到黃氏和妹妹李清容就在府中等著自己,心里先是一喜隨后又覺得有些酸楚,頗有幾分近鄉情怯之感。
裕王抬眼看她神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輕道:“你們說會兒話,我和高師傅他們在書房還有些事情要議。”隨即,他又解釋道,“晚上我留了幾位師傅在府中用膳,你是王府的女主人,總是要出面叫他們認一認。”
這話卻是有些出乎李清漪的預料,她心知這是裕王要在諸人面前表明自己在王府的地位——確確是一片苦心,更難得的是現今的裕王竟能體察入微到這般地步。她很快便點了頭:“多謝王爺安排。”
裕王握緊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手心相觸,那一點溫度燒得兩人心頭皆是一陣子跳。一時間,他們好似都喝了一壺的梅子酒,嘴里又甜又酸,鼻尖還有說不出的熱酒氣涌上來,呼吸都覺得熱起來了,心頭惴惴。
大概是相由心生的緣故,裕王這幾年經了許多事,本就俊秀的眉目漸漸沉穩英挺,一如巍峨山岳,令人安心。他劍眉一揚,一雙黑眸仿若落了星子,柔聲笑嘆:“你我夫妻,何必言謝。”
他知道李清漪現今正急著要見親故,倒也沒再久留,徑直起身往書房去。
李清漪立在原處,目送他離開,等人影被樹影遮去,廊下綠枝被風吹得搖擺不定,她方才回過神來抬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黃氏和小妹李清容果真就等在里面。
黃氏今日穿了件蜜粉色繡白花黃蕊梅花的外衣,里頭這是豆綠色的內衫,襯著發髻上的金釵,并不十分明艷扎眼,倒顯得溫婉嫻雅。她此時正提著心等人,聽到推門聲立時回了頭,見著李清漪,眸光一閃,眼淚便已經落了下來,嘴里只是喃喃著:“漪姐兒……”
李清容人小伶俐,反應敏捷,一步三跳起了身,乳燕投林一般的撲過來,笑出了聲:“二姐,你可算是回來啦!這么久沒見,我想死你了。”她穿二色金百蝶穿花洋緞襖子,翡翠色的長裙,耳邊水滴狀的碧玉耳墜輕輕晃著,更添幾分靈動,好似一朵染露的玫瑰一般的嬌俏可人。
李清漪接住了人,忍不住抿唇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
黃氏被這一鬧便反應過來了,她三步并作兩步的上來揪住李清容,咬牙教訓道:“娘娘跟前,不得無禮。”
大約真是血脈情深,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先前初見的生疏已經全然不見。李清漪難得露出幾分真心笑意,伸手拉住黃氏和李清容:“無事,都是自家人,何必多禮。”
黃氏見著女兒如舊的面容,心里先是一軟再是一苦,好像泡在黃蓮水里似的,淚水更是漣漣:“我瞧著娘娘瘦了許多,可是山里吃了苦?”她擦了擦眼淚,湊近了些,忍不住用只有幾個人聽得見的聲音抱怨了一句,“我早前就說了,有這么個陛下在上頭,王妃也不好當。”
這尋常人家,娘家人聚在一起多是抱怨婆婆難纏,可到了皇家,皇帝這個做公公的真是能抵十個難纏婆婆,連抱怨話都得偷偷摸摸的說。
李清漪聽這語調頗覺好笑,她心知黃氏愛女心切,伸手扶著黃氏落座,柔聲安慰道:“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我的福氣說不得就在后頭,娘放心好了。”
李清容跟著搖頭晃腦,小大人似的:“對啊,王爺姐夫這么好,姐姐的福氣還在后頭呢。娘你不用操心的。”
黃氏見她口無遮攔,氣得不行,氣咻咻的伸手敲了幾下,轉頭和李清漪訴苦道:“你不在家,無人管她,真個是越發沒大沒小了。這都已經十歲出頭,再幾年就要議親,還這個模樣,可不愁人?!姐妹三個,沒一個叫我放心的,晚上閉著眼都睡不著覺。”
李清容因為是幼女,自小嬌慣,前頭兩個姐姐又早早出嫁,她這幾年更是被寵得厲害。故而,她也不怕黃氏的訓斥,這會兒正躲在后頭,抬起手悄悄的對著李清漪做了個可愛的鬼臉。
李清漪見她還是這般頑皮嬌氣,念及許多少時舊事,頗是感慨,忍俊不禁。她對著做鬼臉的李清容眨眨眼,掩了掩唇,扯開話題:“對了,上回信里說大姐給我添了個外甥,今日怎么沒來?”
黃氏聽著這話,眼一紅,本已經擦干的眼睛險些又掉下眼淚來。
第35章 長姐
李清漪早有準備,心中一頓,耐心等著黃氏的下文。
黃氏捏著一條秋香色繡白玉蘭的帕子一點一點的擦干眼淚,動作極慢的把帕子收回去,細聲解釋道:“你大姐本也是要來的,只是人還躺著,請了大夫來看,說是產后體虛,現下起不來呢。她和你姐夫成婚幾年,前前后后的懷了三個孩子,還有謝家那一堆的麻煩事要操心,可不得體虛,要我說,是要趁著機會好好養養……”
說到這里,黃氏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她只三個女兒,各個都是心肝寶貝肉,每個都是疼的。偏偏長女和次女婚事上頭都不甚如意。至于幼女李清容,更是個討債的,成日里的要操心,日后婚事真真是一想起來就覺頭疼。
李清漪聞言蹙了蹙眉,一時沒出聲。
黃氏許久未見女兒,現下見了人,就算是不問也有一肚子的話要說:“你也知道,咱家本也不圖什么,不過是瞧女婿上進,人又不錯,這才應了那門親的。哪里知道謝家一家子就和狼窩似的,她那婆婆王氏更是難纏的。都是京里的人家,也沒隔得多遠,偏你姐姐自出了嫁竟是連娘家都難回幾次……”
李家大姑爺名叫謝俊成,人比李大姐李清聞大五歲,生得英挺,二十歲中秀才,二十四中舉人,街坊鄰居都說他是個少見的年輕才俊,前途不可限量——黃氏娘家大哥也是三十多才中個秀才,就這也夠叫黃家上下高興得大擺筵席了。若非李清聞與謝俊成乃是自小訂下的娃娃親,這人原來還真不一定輪得著李清聞。
這門親事,說來倒也有些舊話。當初,李謝兩家有些交情,李清聞滿月擺酒的時候,謝家老爺謝郎帶了兒子謝俊成來喝酒賀喜。李百戶初為人父,高興的不得了,一桌子的喝過去,到了謝家那,謝郎和李百戶都已經是醉暈暈的了。
一個說:“好秀氣的姑娘,長大了一定是個美人兒。”
一個說:“你家哥兒也不差,濃眉大眼的,俊的很!”
……
這兩醉鬼都是兒控,最喜歡聽人夸自己孩子,你夸我,我夸你,差點停不下來,樂得找不著北。再者,這兩人又都是酒氣上來,酒杯子一碰,二兩黃湯下肚,不知怎的就定下了娃娃親。等到第二日早上,李百戶被黃氏抓著耳朵哭了一通,心虛得很,好些天不敢見謝郎說這事。謝郎大約也與他一般的遭遇。兩人便把這事又擱回去了,只當是酒后戲言,再沒提這個。
只是沒成想,謝郎后來得了一場急病,早早撒手去了,只留下妻子王氏和兒子謝俊成。謝家人早就看上了謝郎家財,正虎視眈眈要替謝俊成“先管著”,王氏娘家又離得遠,靠不住。王氏關了門抱著兒子哭一通,拍著大腿定了主意,第二日就拉了兒子去李家,重提親事。
平心而論,謝郎過世前,李謝兩家常有往來,也算是知根知底。謝俊成人生得好,私塾里功課也好,說起話來有條有理,頗為能干懂事。李百戶素來重義氣,又念及謝家孤兒寡母的可憐,心一軟就點頭應下了。后來,借著這門親事的名義,李百戶帶了一幫兄弟去找謝家幾位叔老喝了幾次酒,王氏和謝俊成這才得了安生,而這門親事也就這么正式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