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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對這個答案早是有了準(zhǔn)備,緊接著反倒是鄭重其事的說起另一件事來:“稅制改革迫在眉睫,可首輔您主持的吏治整頓亦是需要重視。人,才是所有的根本。”
這話可算是說到了重點。這也是高拱喜歡張居正的原因之一——和聰明人說話,他總是能夠跟得上你的步子,然后和你統(tǒng)一目標(biāo),一起用力。
高拱高興的摸了摸胡子,點了點頭,壓低聲音和張居正透了個底道:“俺答那邊處理的差不多,楊博不久后就要趕回來——今年可是外察之年。我打算稟告陛下,請他下旨提前京察。如此雙管齊下,正好肅清一下官場里頭的惡風(fēng),也好叫叫那些人知道要怎么做官!”
張居正輕輕頷首,面上恰如其分的露出些許恭敬之色,含笑贊嘆道:“還是您想得周全。”
張居正知道,很快就要有一場大風(fēng)暴將要降臨,官場之上也會有一陣大地震。不過,這又有什么?最難啃的骨頭就交給高拱好了,那些罵聲和得罪人的活也先交給高拱。
他比高拱年輕的多,如今又已入了閣,尚且算得上是簡在帝心。只需再等一等,總有他大施拳腳的一天。
第103章 兩廣
李清漪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午后了。
午后的陽光灑在床榻上,被褥溫暖,雖說渾身上下就像是散了骨頭似的酸痛,可她仍舊有一種非常滿足的感覺。她下意識的眨了眨眼睛,第一眼雖有些模糊可還是看見了正躺在榻邊的小兒子,又紅又皺就像是個小皮猴可偏偏卻可愛得不得了——溫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簡直就像是在發(fā)光。
李清漪定眸看了好久,眼睛也不舍得眨,只覺得越看越覺得歡喜,怎么看也看不夠。直到邊上守著的父子兩個大為不滿的出聲顯示存在感:
“怎么醒了也不說一聲?”
“娘好偏心,醒了只看弟弟不看我!”
李清漪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連忙扭頭去看皇帝和朱翊鈞,微微笑起來:“我昨夜里累了半宿,也沒看幾眼孩子,眼一閉上就睡過去了。所以,現(xiàn)在醒過來才忍不住多看幾眼的。”
皇帝在兒子面前還是有些度量的,哼了一聲就算過去了,很是貼心的替李清漪理了理引枕頭靠在背后,輕手輕腳的扶了她從床上坐起來,捏了捏被角,輕輕的問道:“我去給你倒杯茶潤潤喉?”
李清漪連忙點頭,想了想加了一句道:“還有點餓。”
皇帝忙不迭的去吩咐人拿些吃的上來,朱翊鈞這時候才鼓著包子臉湊過來,一副“趕緊哄哄我,要不然我就生氣不理你了”的模樣。
李清漪又累又餓、渾身沒力氣,瞧這兒子這模樣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她伸出手輕輕的揉了一下朱翊鈞的頭,和他對視道:“娘還記得,鈞兒昨天陪著你爹守在外頭呢,今天這么早就起來了?”
朱翊鈞被夸的紅了紅臉,小小聲的道:“那當(dāng)然了,我現(xiàn)在是哥哥了啊。”
李清漪輕輕在他頭頂和面頰上上親了親:“鈞兒好棒~”
朱翊鈞抱著臉蛋兒羞羞的笑了起來,也就沒有繼續(xù)生氣了。
母子兩人說話間,宮人已經(jīng)在皇帝的吩咐下上了膳食,皇帝則是親自端了一碗三鮮雞粥遞過來,柔聲道:“先喝一點熱粥墊一墊,這樣胃里也能舒服些。”
三鮮雞粥里面除了雞肉之外還有瘦羊肉、凈桂魚肉——雞肉軟滑,羊肉鮮美,魚肉入口即化,初初入口,滿口鮮香。最重要的是粳米燉煮得軟糯,熱熱的喝下去,胃里溫?zé)幔谥邢闾穑媸娣嗽S多。
李清漪就著皇帝的勺子喝了幾口熱粥,有了些精神和體力,很快便自己接了碗,笑道:“我自己喝就好,倒是早早,”她瞧了眼嘟著嘴巴閉眼睡著的小兒子,心頭溫軟,盡量壓低了聲音道,“對了,早早喝過奶了嗎?”
李清漪雖然想要親自來喂,不過因為奶水不足的緣故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朱翊鈞還小的時候就需要找奶娘備著,故而這一回宮里也早早就找了奶娘備用。她自己一睡睡了大半天,孩子還不知吃了沒。
這回倒是朱翊鈞先出聲回答了:“弟弟之前餓哭了,已經(jīng)喂過了哦。”
李清漪放心了,安安穩(wěn)穩(wěn)喝完了一整碗的三鮮雞粥,正要和皇帝說幾句話,忽而聽到李芳從外頭跑進(jìn)來,輕聲稟告道:“陛下,兩廣急報,內(nèi)閣幾位大人都來了。”
這事出的突然,一家子一時間也說不了話了。
皇帝蹙了蹙眉,打算讓那幾個大臣且先等一等,邊上的李清漪此時倒是推了他一把。
李清漪慢條斯理的把碗擱在案邊,溫溫的道:“你先去吧,這里有鈞兒陪著我呢,早些議完了回來便是。”她說到里時挑眉凝目,似是細(xì)思片刻,徐徐道,“這個時候又是兩廣,怕有人趁勢作亂了。此乃大事,耽擱不起。”
這時候的兩廣之亂也就跟北邊的俺答似的,時不時就來給京城的皇帝添個堵,平了又起,起了又平……畢竟那個地頭少數(shù)民族多又是深山老林,大家大多文盲,讀書做官上頭沒有什么指望,種田也種得不高興,沒事還要吵吵打打,一個火起來就舉反旗來個起義,這都快成了明朝的年度活動了。別的不說,孝穆紀(jì)皇后(明孝宗之母)就是當(dāng)初韓雍平定成化兩廣之亂時俘虜回宮的。嘉靖時,兩廣之亂也曾幾次亂起,王守仁、毛伯溫、張經(jīng)等在軍事上有杰出之才的人先后前往平亂,也算是費(fèi)盡苦心,只是仍舊不能算是真正平定戰(zhàn)火。
故而,這一回,一說起“兩廣急報”,李清漪就明白是什么事了。
皇帝心中其實已有底了,只是仍舊不大高興,嘟囔了幾句:“犯上作亂乃是死罪,那些人也真真是不要命了。朕諸事繁忙沒空理他們,他們倒是一點也不知安分,偏偏找死來了。”
李清漪瞪了他一眼,皇帝總算抽出空,理了理自己的衣冠,起身往東暖閣去——那邊議事舒服些。
皇帝因為趕時間,去得快,不一會兒就到了東暖閣,里頭等著的幾位閣老見了人心中暗暗舒了口氣,起身恭敬行禮道:“臣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起身在上首的明黃坐榻上坐下,擺擺手:“你們都坐下吧。”又抬起眼先看高拱,“朕聽說,兩廣又生事了?”語氣聽上去不大高興。
也難怪皇帝會不高興:好不容易老婆生了兒子,一家子正樂呵,做老公的還琢磨著怎么來個“普天同樂”,結(jié)果有人在他家后院點了火,一心想把他家燒了。
高拱聽出話音,他明白:出了這種事,自然要他這個做首輔的來領(lǐng)頭說。故而,高拱也沒耽擱,往前幾步,躬身一禮把手上的折子遞了上去,口中稟告道:“起稟陛下。廣西賊首韋銀豹帶人由平樂北上永福,襲擊桂林城,夜入城內(nèi),攻入藩庫,強(qiáng)奪庫銀足有數(shù)萬兩,沿途劫布政司庫。靖江王府上下死傷慘重,署事參政黎民衷受難……”
高拱聲音低沉有力,似也含了些許怒火——韋銀豹之舉不僅是藐視朝廷,更是大大的挑釁,若不加以懲戒,此賊還當(dāng)朝中無人,欺上門來。
皇帝令李芳接過折子,拿在手上翻了幾頁,看得怒火中燒,氣得恨不能把折子給丟到地上去。他幾乎可以想象得到那些叛軍是如何耀武揚(yáng)威的入桂林城,洗劫王府,屠戮朝廷官員,揚(yáng)長而去,簡直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說來,韋家也算是“起義世家”了,弘治年間,韋銀豹的父親韋朝威就開始起義活動了,一度占地稱王,直到正德十五年韋朝威才被砍了頭,不過還是留下來韋銀豹這幾個韋家子弟繼續(xù)為“起義事業(yè)”奮斗。先帝時,兩廣也曾先后幾次亂起,但都很快就被平定,廣西狼兵在瓦氏夫人的管制下還是向著朝廷的,最好的例子就是當(dāng)初張經(jīng)剿倭的時候還能向瓦氏夫人借兵。有這么一支狼兵守著,韋銀豹等人也不敢有太大的動靜。只是瓦氏夫人不久過世,韋銀豹勢成,于是愈發(fā)囂張大膽起來。
皇帝氣了半天,自個兒喝了半盞茶熄火,許久才道:“那以你等之意,該派何人前往兩廣平亂?”說完,就把目光落在自家老師高拱身上,殷切的等著高拱的回答。
高拱是半點也不回謙虛的,他心里早已經(jīng)打好了腹稿也選好了人,聞言便道:“臣請陛下于廣西之地專設(shè)廣西巡撫一位,代替天子‘巡行廣西,撫軍按民’。”他略頓了頓,平了平氣息,直接便道,“另外,臣推江西按察使殷正茂就任廣西巡撫一職。”
“殷正茂”這三個字一出,邊上的趙貞吉就再忍不住,直接叫起來了:“不行!”他忍了口氣,先恭敬的和皇帝禮了禮,然后直言道,“陛下,殷正茂確是有些才干,可此人‘貪酷’之名天下皆知。叫他入兩廣,真不知是給他送軍餉還是叫他平亂。首輔大人舉薦此人,不知是何居心!”
這話說的,趙貞吉簡直就沒指著高拱的鼻子罵他收了殷正茂的好處才舉薦這個貪官。
高拱哼了一聲,半步不讓:“那你說,該選誰?殷正茂不行,難不成你趙貞吉上嗎?”
趙貞吉氣得咬牙,險些又要和高拱當(dāng)著皇帝的面吵起來。
上首的皇帝沉思片刻,擺了擺手,直接道:“既然都說了‘確是有些才干’,那就殷正茂吧。”
趙貞吉哽了一下,只得又道:“既如此,還請陛下派遣戶部清正之士,隨行管制軍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