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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漪苦笑一下,面色蒼白,纖手緊緊抓著皇帝的手背,仿佛是想要從他身上汲取溫度和力量。許久許久,她才開口和皇帝說道:“鈞兒一向懂事,就算是有意甩開宮人和侍衛,但是這個時候還不回來,那就肯定是出了問題……”李清漪深深的吸了口氣,抬目去看皇帝,“陛下,去讓蘇州知府閉城搜查吧,鈞兒的事情乃是重中之重,決不能心存半分僥幸。”
皇帝點點頭,又接了一句:“對外便說是有人偷了我送你的釵子,讓錦衣衛去城門挨個搜吧。”一國太子失蹤,絕非小事。如今又正在與西班牙和倭國作戰,倘若真的傳了出去,又會給朱翊鈞平添許多隱患和危險,所以只能按下消息,通知官府暗中查找。
李清漪緊緊咬著唇,下唇咬得發白,幾乎要咬出血來:“我就怕……”她的聲音微弱至極,仿佛不敢說出口似的,“……我就怕他已經出了城門,那就真的糟了?!?
蘇州水路皆是方便,四通八達,倘若真的出了城門,當真是不知要從何處找起。
仿佛是感覺到了父母驚惶的情緒又仿佛是擔心兄長,朱翊鈺窩在皇帝懷里,抽了抽鼻子,忽然扯著嗓子嗚咽的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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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
朱翊鈞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艘舊船的船艙里,船不算大,搖搖晃晃的,顛得人頭有點疼。
這艘船大概先前裝過魚,密封的船艙里是難聞的魚腥味和腐臭味,其中又夾雜著一些人的汗臭味,各種難聞的臭味混雜在一起,幾乎能把人熏得頭暈眼花、惡心欲吐。
朱翊鈞放眼望去,周側皆是和他年紀相差不大的孩子,男的女的都有,大多衣衫襤褸,垂頭喪氣。他們或是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哭泣,或是挨著睡,麻木枯黃的臉上有著一雙呆滯的眼睛,沒有半分孩童的神氣。
這一船的人,倒像是一只只臭魚,一動不動的躺在那里,臭烘烘又毫無生氣,就等著被人一條條拎出去賣。
朱翊鈞打了個冷顫,這才回過神來,后知后覺的明白過來:自己這是被人拐子給捎帶著拐走了!
他往日里一貫都覺得自己了不起得很——在學堂里,比自己小的沒自己知道的多,比自己大的沒自己聰明……便是到了外頭,爹娘三令五申說是‘不需胡鬧瞎跑’他也不放在心上,他覺得自己聰明絕頂,根本就不可能會跑丟或是迷路。他今日出門故意甩開人的時候都想好了,要給爹娘還有早早都買一份禮物,晚上回去的時候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哪里知道,“聰明絕頂”的朱翊鈞一轉身就叫人拐子給拍暈了給捎帶走了。
朱翊鈞這時候終于有些后悔了——他是要來東南乘大船,出去玩,可不是這種船啊。爹娘還有早早現在肯定已經急的要瘋了,而他也不知道會被那些壞人怎么處理。
朱翊鈞越想越害怕,心里轉過許多可怕的揣測,最后強忍著眼淚定了定神,悄悄往邊上挪了一下,湊到離自己比較近的那個黑瘦精干的男孩邊上,壓低聲音問道:“這是哪?我們要往哪里去?”
那個黑瘦精干的男孩轉頭打量了一下朱翊鈞,黑漆漆的眼珠子就像是琉璃珠,滴溜溜轉了一下,沒有半分孩童的天真活氣,只余下淡淡的譏誚和諷刺:“怎么,你不知道?”他抬抬眼看著一船子的男孩女孩,隨口道,“這一船的人里,買來的、拐來的、搶來的都有,全都是要送去賣的……”
朱翊鈞心頭一寒,毛骨悚然,一時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追問道:“賣,賣去哪?”
“那可說不準……”那個男孩拖長了語調,充滿惡意的剮了朱翊鈞一眼,只把人看得臉色發白,這才老氣橫秋的應聲道:“品相好、性子好、有關系的就買去那些富戶;品相好、性子差、不討人喜歡的就買去窯子;品相差的,那就收拾一船買到外地去做苦力……”
在他口中,這一船的孩子都不過是任人挑揀的貨物,還需選出上中下的來。
朱翊鈞心中越發惶恐,他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維持鎮靜,轉頭和那個男孩自我介紹道:“我叫朱……”他卡了一下,還記得要保守住自己的身份,于是省略了名字中間的那個“翊”字,小小聲的道,“我叫朱鈞,你叫什么?”他自幼所受的教育里最要緊的就是看人和審時度勢,他看得出來:邊上這個黑手精干男孩只比自己略大幾歲卻能說的頭頭是道,想必是心有成算的人,這種環境下面,多認識幾個這般的人或許會有用。
那個黑手精干的男孩確實是個明白人,他之前就已經把朱翊鈞打量過一次了:衣服看著樸素但料子很好,人又生得白白胖胖、細皮嫩肉——肯定是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子弟,說不得就是個被拐來的倒霉蛋。他心情不好也沒有安慰人的興趣,這才故意嚇人,最好嚇得人不敢和他說話,沒想到朱翊鈞好似還有點膽子,居然還敢湊上來。他滿面古怪的看了朱翊鈞一眼,這才淡淡道:“我叫鄭虎?!?
朱翊鈞這時候已經稍稍鎮靜了一些,輕聲問道:“鄭虎你也是被拐來的?”
鄭虎生了一張瘦巴巴的臉,油膩膩又灰撲撲,只有一雙眼珠子是活的,聽到這話眼珠子就轉了一下。他哼了一聲,嘲笑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傻,被人隨便一拐就拐走了?”
一貫都覺得自己最聰明的朱翊鈞簡直不知該怎么應聲了。
好在鄭虎也沒打算聽他應答,接著便道:“我是被家里的老頭子賣給人家的?!彼麑ι现祚粹x不可置信的目光,心緒微微有些復雜,語氣平平的道,“我娘死得早,老頭子又找個女人,一二三四五的生。家里養不活了,那女人就慫恿他把我賣了——反正家里最不聽話、吃得最多的就是我……”
朱翊鈞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握鄭虎那雙油膩的手,安慰他:“沒事的……”他一時擠不出安慰的話來,自己代入其中想了想:要是娘死了,爹又娶一個,生好多弟弟妹妹,然后把他和早早都丟出去賣掉了……朱翊鈞想著想著就覺得實在太悲催了,自己就先掉了眼淚。他本就又驚又怕,一掉起眼淚,根本就止不住。
鄭虎還真沒想到朱翊鈞這眼淚這么不值錢。他看著朱翊鈞白胖胖的小爪子抓著自己灰撲撲的衣襟和手哭得稀里嘩啦,不知怎的忽然覺得心頭好像被小錘子敲了一下,又酸又軟——他還記得家里的弟弟剛出生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白嫩嫩的,抓著人的衣服就哭個不停。
鄭虎瞪了朱翊鈞一眼,粗聲粗氣的和他道:“別哭了。”他見朱翊鈞仍舊哭個不停,心中酸軟,便避開周側其他孩子看過來的目光,悄悄的湊到朱翊鈞耳邊,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和他說話,“我有辦法可以逃出去,你別哭了?!?
朱翊鈞呆住了,抓著鄭虎衣襟的手指也緊了緊,抬起一張全是眼淚鼻涕的小臉蛋問道:“是,是真的嗎?”
第111章 南巡5
蘇州乃是南方的交通要塞,水陸兩道皆是暢通無比,每日從城門出入的商旅皆是不可勝數,如今城門忽然一關,上下盤點,滿城搜索,雖說上頭諱莫如深但也惹得群議迭起。有人說是倭國的奸細混進來了,這才要搜城;有人說是知府家的姨娘和人跑了,惹得知府惱羞成怒來搜城;那消息靈通的則偷偷摸摸的來和人炫耀,說是皇后丟了東西,這才要搜城……
說到最后,眾人都沒個頭緒,只是等得等著就開始有些不耐煩了。這城門關一會兒倒也好,平民百姓最怕的就是惹麻煩,尤其是來自官府的麻煩,所以他們也習慣了逆來順從。可是倘若城門無緣無故的關個十天半月,就算是他們也會生出怨氣來——人都是要過活的,對那些做買賣的商人來說:時間就是金錢,哪里耽誤的起。
蘇州城關了城門,前前后后搜查了三天,城門才重新打開,很多人都覺得十分好奇但既然事不關己,自然也就口上說幾句就放下了。
李清漪和皇帝卻都覺得心中沉重,其實他們也很清楚朱翊鈞很可能已經不在城內,所以關門搜城的時候還派了人沿著水陸兩道繼續追查。可是,在城內和出了城乃是兩種概念——如果說是在城內,那他們還可以安慰自己兒子可能是被什么事或是人絆住了,找一找就能找到了;如果已經出了城,那就說明朱翊鈞是落到了什么人手里,那么他的安全問題就顯得更加嚴峻了……
李清漪連著幾日都沒睡好,每次一閉眼就仿佛見著兒子受苦哀泣的模樣,心如刀割,仿佛泡在黃蓮水里,酸苦的不行,恨不能以身替之。故而,她幾乎日日都不能安眠,不過幾日功夫,整個人就猶如脫了水的花朵,極快的枯萎憔悴下去。
可是,她也清楚,越是這般時候,就越不能亂了陣腳。她強自按耐住心中的擔憂和焦慮,認認真真的把錦衣衛上報來的消息從頭看過,細思良久,這才和皇帝道:“鈞兒那日甩開宮人和侍衛顯然是他自己的突發奇想,那些奸細或是叛黨不可能提前知道,所以他不大可能會落到這些人的手上。”她頓了頓,咬住唇,徐徐的說著話,“我看過那日官府的奏報,這幾日蘇州城里出了許多起孩童被拐的案子,鈞兒怕也是不小心落到那些人的手里了。”
皇帝心里自然也是擔心兒子,神色不大好,可他也知道自己乃是一國之君又是一家之主,這般時候必然要撐下來。故而,他仍舊是提起精神陪在李清漪邊上,緩步上前攬住她的肩頭,撫了撫,安慰道:“錦衣衛那邊也是這么說的,他們已經順著這條線去查了。你也寬心些,那些人本就是為了錢財,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鬧出人命的。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也正是他們把朱翊鈞失蹤的消息攔下來的主要原因:倘若對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綁了當朝太子,知道是犯了不可饒恕的死罪,一不做二不休就毀尸滅跡,流亡海外了。
“所以,不要急。我們現下最要緊的是掩下消息,不要驚動那些人。”皇帝慢慢的道,“錦衣衛已經再查了,不過是幾個人拐子,必是逃不掉的?!?
燈光之下,李清漪面色極其蒼白。她極慢極慢的點了點頭,不由得把頭倚在皇帝胸口,輕聲道:“你說的我都明白,只是一想起鈞兒,我的心就怎么也安不下來……他從小就沒吃過什么苦,落到那些人的手里,還不知道要受什么罪呢……”
皇帝微微垂首,痛惜的吻了吻懷中人的眉心,順勢吻去她眼睫上沾著的一滴滴淚珠,語調仍舊是柔和的:“不哭了,好不好……你從早上起便沒吃什么,臉色這般難看,旁人看了說不得就要起疑心?!闭f罷,他端起案上已經變溫了的燕窩粥遞過去,“喝一點,這樣才有力氣等鈞兒回來?!?
李清漪端起燕窩粥,用勺子舀起一勺,還未入口,眼眶都跟著紅了起來,眼淚便簌簌落了下去,一顆顆就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樣。
“鈞兒吃東西比早早還挑剔些,和你一樣不吃蔥花不吃姜蒜,太干、太黏、太腥的他也不喜歡……現下這般情況,還不知道他有沒有吃上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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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這時候朱翊鈞也正在吃東西,他喝的也是粥,大鍋里煮出來的魚粥。
因為船上人多,那些管事頭頭自然有專門的廚子來做飯菜,至于船艙里待賣的孩童則是喝大鍋粥,一天兩頓,每頓都是算計好的分量——不多不少,勉強能填半個肚子。那些人拐子也都是有經驗的,孩子吃多了就精神管起來也麻煩,吃得少了就沒力氣動和鬧,只要不把人餓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