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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日中秋宴散后,不少人擁到十四貝子府祝賀,說胤禎的府邸該改稱大將軍府,門庭若市,直叫胤禎應接不暇。這時候八阿哥幾人倒沒有來湊熱鬧,散席后,九阿哥、十阿哥就跟著他回去了。
胤禟急著告訴八哥,他打聽到十四這一路去青海,沿途都是四阿哥的人。年羹堯不必說,新近又收了好些官員,老四不顯山不露水的,關鍵時刻竟也有人能拿得出手。而且那些人都是皇帝欽命提拔,竟不知到底是四阿哥自己舉薦的,還是皇帝本來的意思。
胤禟恨道:“這樣一來,咱們倒不好下手了。”
十阿哥再糊涂,也多少明白這里頭的矛盾,在旁嘀咕著:“老爺子到底怎么想的,沒有比他們兄弟倆爭得更厲害的了,他這到底是要捧十四還是捧老四,用老四的人給十四弟做后援,這萬一有什么事,不是要活生生斷他的后路?我就不信他們兄弟倆能那么好,到了緊要關頭,能不為自己想?”
這些話在八阿哥腦中反反復復,他也思考著其中利害,暗暗想著,若不挑唆他們兄弟反目,到時候他們先聯手擺平其他人,自己的將來,還不定是什么模樣呢。
“八哥,不如現在就……”胤禟躥了上來,比畫著抹了脖子。
若是從前,八阿哥一定會讓九阿哥別把這種話掛在嘴邊,可今天看著胤禟嗜血的眼珠子,卻動搖遲疑了許久。皇帝把整條行軍路線上都安排了老四的人,以老四的為人,必然拼死支持弟弟在前線作戰,十四可以高枕無憂。但這事兒有利必有弊,稍稍出點兒差錯,他們兄弟就該互相猜忌了。想到這些,才慢慢伸出手按住胤禟的胳膊道:“你別胡來。”
但這遲疑的工夫,卻叫九阿哥猜出八哥的心思,在胤禩面前沒表露,離了八阿哥的家門,立刻就找來心腹,要好好合計一下,老十四和老四,動哪一個才好。
卻不知,因九福晉那陰冷的一句“有去無回”,五阿哥那邊始終忐忑不安,他既不希望老四或老十四出事,也不愿意胞弟胤禟去涉險。起初是不要妻子向任何人透露,不讓妻妾和老九家的往來,但輾轉反側了兩日后,心下一橫,連夜把妻子叫醒與她商議,這件事一定要傳遞出去才好。
五福晉是老實人,丈夫怎么說她便怎么做,隔天進宮給婆婆請安,忍受了宜妃一番嘮叨后,五阿哥早就派人幫她盯著永和宮的動靜,果然午膳后德妃娘娘出去散步消食,這會兒已經去御花園了。
五福晉辭了婆婆這邊,從翊坤宮一路趕去御花園,等著接應她的太監把她往德妃娘娘那里領路。五福晉便挨著德妃的近處,假裝摔了一跤,弄出了動靜。
嵐琪這邊聽見聲響,遠遠看到是老五家的福晉摔了,便帶人一道過來。雖然她身邊只有環春、綠珠幾人,可五福晉也不至于完全沒察覺到這邊有人靠近,她也不朝嵐琪看一眼。
綠珠上前要詢問時,五福晉的侍女突然道:“福晉怎么不和九福晉一道進宮,好歹有個人分擔,娘娘要賞花差遣宮女就是了,非要折騰兒媳婦。”
五福晉怪侍女多嘴,可提到九福晉,她懨懨地說:“上回和她一起走,說起十四爺西征的事,你猜她說什么,竟說人家‘有去無回’。那模樣信誓旦旦的,我是嚇得魂都沒了,再不要和她一起進出。”
綠珠聽見這句,嚇得目瞪口呆,轉身看主子,嵐琪也是一臉怒色,但一轉眼就變得柔和,主動上前問五福晉:“沒事兒吧,這是摔在哪兒了?”
五福晉這才“看見”德妃娘娘,顫顫巍巍起來,敷衍了幾句。嵐琪讓身邊的人送她出去,五福晉卻再三拒絕,像是怕被人瞧見一般,嵐琪便沒再勉強,帶著環春她們回永和宮了。
到屋子里坐下,環春端水來洗手,輕聲道:“五福晉樣子很古怪,您覺出什么嗎?”
嵐琪凈了手,用軟布裹著手,回憶方才的一切,問環春:“你覺不覺得,咱們從出門起,就有人盯著。”
環春點頭,道:“奴婢才覺得,五福晉像是故意在那兒等著,故意說給咱們聽的。”
一盞茶后,環春從外頭進來,稟告道:“奴婢剛派人悄悄跟著五福晉,回話的說,五福晉既沒有去翊坤宮回話說走了,也沒有交代摘花的事。聽說早就辭了宜妃娘娘要離宮的,所以根本沒什么賞花摘花的事,那侍女胡說的。”
嵐琪心里突突直跳,五福晉那些話若是胡說八道,那九福晉說十四要有去無回就該是真的了。老九家的一向陰毒狠辣,她未必不是從胤禟嘴里聽說了什么,護犢子的心上來,恨不得把他們剝皮拆骨,向來溫柔的人眼底泛起殺氣,直叫人看了膽戰心驚。環春被主子喚了聲,也唬得渾身一顫,嵐琪則吩咐她:“把胤祥叫來,我有事吩咐他。”
九阿哥那邊,做事也是雷厲風行,合計了幾日后,在不影響十四出征的前提下,決定先動了老四。大敵當前,就是京城再亂,十四也要發兵,而眼下是他們防備最松懈的時候,加之前日中秋國宴,京城里許多官員以及使臣,進進出出人員混雜,出了事要查也得費一番功夫。更方便的是,四阿哥住在圓明園里,每日返家的路途總要經過一些僻靜處,出點兒什么事,只怕“在所難免”。
這一日,胤禛如常從紫禁城辦了差事,和年羹堯、李衛在兵部走了一圈,分別后照舊坐馬車回圓明園。彼時日近黃昏,過了中秋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馬車剛剛離了京城熱鬧的地方,立刻就昏暗了。
馬車停了下來,車把式蹲在車轱轆下點燈,那火折子像是受了潮,怎么也擦不燃。胤禛在車里聽得聲響不斷,掀開簾子問:“怎么了?”
可那車把式卻不等回話,突然一頭栽倒下去,胤禛一愣,猛見從車把式身邊站起黑影,那黑衣人長刀一晃,才探頭的月光折射其上,一道微弱的銀光從胤禛眼前閃過。他迅速放下簾子,握緊了腰際的佩刀,邊上小和子也從靴筒里抽出匕首,護在了主子身前。
然而不等黑影躥上車來,外頭卻先亂了,只聽見一片廝殺聲,刀劍相交發出催人心肝的響聲。小和子陪在門前稍稍挑起簾子,那么巧正看見坐在高頭大馬上的十三爺在與黑衣人拼殺,而他身后少說幾百個兵差。那些黑影雖然身手了得,奈何寡不敵眾,被活生生壓著打,小和子驚呼:“四爺,十三爺來救咱們了。”
胤禛心中大定,立刻挑簾子站出來,看到滿地死尸,胤祥正揮劍逼著最后一個刺客,他朗聲喊:“胤祥,留下活口。”
可劍起頭落,十三到底殺了那人,胤禛不免惱,跳下馬車奔上前質問弟弟:“為何不留活口?”
胤祥已下了馬車,迎上來,卻道:“額娘吩咐,不要留活口。”
“額娘?”胤禛驚愕,“怎么和額娘扯上關系了?”
十三撕了一塊衣袍,把自己長劍上的血跡胡亂擦了擦,應道:“四哥,我已經暗中護了你好幾天了。額娘那日急著把我喊進宮,吩咐我帶人保護你,我沒有兵馬如何行,額娘讓我去找阿靈阿,這是阿靈阿從隆科多那兒調的人,都是九門守軍的人。其實額娘也不敢確定到底會不會出事,說多一點兒防備總是好的。詳細的事,等你見了額娘再說,我要找人收拾這里了。”
“你們從九門守軍調人手?”胤禛連連搖頭,“額娘這么做,有人追究起來可怎么辦,你們膽子太大了。”
十三卻道:“四哥,若不是額娘,你現在在哪兒呢?”
胤禛渾身一哆嗦,說不出話來。
深宮里,五福晉的事過去了幾天,嵐琪因交付給了胤祥,放下一半心,閑暇發呆之余幾乎想不起來了。此刻正和玄燁一道用膳,兩人說說笑笑時,梁總管急匆匆進來,說隆科多報上來的事,把四阿哥遇襲、十三阿哥救他、殺了十幾個刺客的事說了。玄燁氣得拍下了筷子,可嵐琪卻讓梁總管先退下,玄燁自己先道:“你放心,朕沉得住氣,不會氣病倒的。”
可嵐琪卻離了座,在他眼前屈膝跪下了,玄燁一怔,只聽她道:“皇上,這件事,是臣妾瞞了您。那天臣妾氣昏了頭,一心只想保護兒子,找來胤祥商議,他走后才驚覺應該先找您,可稍稍猶豫沒敢說出口。到現在,若非真出了事,就不想說了。臣妾一輩子沒瞞您什么事,這次私自調動九門守軍,罪該萬死。”
玄燁聽得一頭霧水,他畢竟是老了,沒有從前的功夫事事都盯在眼睛里,更何況對永和宮從來沒有猜忌懷疑,怎么會盯著嵐琪做什么事。縱然知道九門守軍這幾天有些許調動,也以為是例行公事,根本沒在意,誰曉得,竟出了這么大的事。
玄燁親手攙扶嵐琪起身,她已是熱淚滿眶,慢慢將自己聽見五福晉說的話告訴皇帝。說她當時沒想別的,胤禛府里遇襲之后,她偶爾想起來還是提心吊膽的,當時當刻唯一的反應,就是要派人暗中保護胤禛,果然是出事了。
事情說清楚,玄燁反而沒了怒意,反問嵐琪:“九福晉既然是說胤禎有去無回,你怎么不保護胤禎?”
嵐琪道:“既然是有去無回,至少發兵之前胤禎不會有事,總要讓他先去青海才行。而胤禛之前就被襲擊了宅邸,我是想萬一有第二次呢?現在想來,當時一切的決定都是沖動和本能,非要說出個道理,自己也糊涂了。”
玄燁感慨:“你不糊涂,你若糊涂,咱們就沒兒子了,朕辛苦了這么多年,就白費了。”
嵐琪忙安撫他:“現在沒事了,回頭咱們和兒子,都處處小心。”又道,“當時吩咐胤祥,若是殺起來了,不要留活口,我是想大軍發兵在即,不能有任何事動搖軍心和朝廷。如果鬧出笑話說皇子互相殘殺,十四如何率領大軍去打策妄阿拉布坦。皇上,您就把這事兒,賴在策妄阿拉布坦身上吧。”
玄燁微微皺眉,在嵐琪額頭上彈了一指甲,卻含笑道:“你越發有皇祖母的氣度和智慧了。”
嵐琪卻道:“我心里還是害怕的,不許玩笑。”
玄燁便正了臉色,將梁總管叫來,讓他宣召四阿哥、十三阿哥進宮,再把隆科多找來。梁總管走后,玄燁道:“隆科多那種人,你也敢信任?”
嵐琪搖頭:“最先是托了阿靈阿,胤祥手里又沒人,你知道的,我能認得幾個大臣?是阿靈阿找了隆科多,是他們之間的事。”
玄燁頷首,見飯菜涼了,讓環春熱湯,好歹安生地用了膳才去乾清宮見人。見到胤禛、胤祥,他交代兒子們,這件事就如嵐琪所說,賴在策妄阿拉布坦身上,明日就這么在朝會上說。至于是不是九阿哥作的孽,還要等查明真相,不能光憑九福晉一句話就下定論,這次的事,興許就是湊巧。而胤禛往后若想保命,像今天這樣毫無防備地在路上走,是萬萬不能了。
玄燁更吩咐:“你們額娘與朕有決定,即便只是眼下的猜測,也不要告訴十四,不論發生什么事,都要讓他安心出征。”
胤禛和胤祥必須服從父親的命令,可直到走出乾清宮的門,胤禛都還沒緩過神,十三拍著他的肩膀說:“四哥,你可聽說過婦人之仁,有些人不配對他好的,將來……”他停了下,難得露出冰冷的笑容,“四哥,今天我殺得痛快,才覺得解了心里的憋屈,你說我額娘的死,索額圖一家子雖然倒了,可我到底沒真正做什么報仇雪恨的事。老二那樣子,我也不好再去和他算什么賬,我心里一直不痛快。不是我非要挑唆四哥你發狠,就是不夠狠,才多出那么多的事。”
月光與燈籠的火光交會在他的眼中,像烈焰在猙獰燃燒,可他一合眼,把所有的戾氣掩下,與胤祥道:“皇阿瑪在,你我是臣子,個人的事都該放在后面,至于將來……”言語間,胤禛緩緩睜開眼,露出的卻非冰冷駭人的殺氣,反是山河在胸的魄力,字字鄭重,“將來,誰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有太監來引路,請二位爺離宮,卻見前頭急匆匆有大臣來,十三已先道:“是隆科多?”
待走近了,果然是奉詔而來的隆科多,他給二位爺請安,又慌張地問:“四爺您沒事兒吧?”
胤禛干咳了一聲,隨意敷衍了幾句,就帶著十三走開了。隆科多趕緊跟著進了乾清宮,皇帝卻不在書房里,而是在暖閣里盤腿在炕上坐著,擺弄著一盤不知與誰下了一半的棋。隆科多伏地行禮,玄燁讓他靠近些,他竟然爬了過來,叫皇帝好生吃驚,皺了皺眉頭說:“起來吧,賜座。”
隆科多慌張地坐下,屁股剛沾著凳子,皇帝就問:“原來九門守軍是可以隨便調給別人的?”他立刻從凳子上彈了起來,伏在地上說:“萬歲爺,沒有這事兒,這一次,就這一次。奴才也不知道,阿靈阿借了人去,是給十三阿哥使的,要是知道,奴才一定先稟告皇上了。”
玄燁問:“阿靈阿怎么同你說的?”
隆科多低著頭,沒敢讓皇帝看他慌亂眨巴的眼睛,忙把想好的話說:“阿靈阿說有些私怨要解決,問奴才借幾百個人打群架的。”
玄燁幾乎要失笑,到底穩住了,呵斥:“混賬,再說胡話,就是欺君之罪。”
沒想到隆科多不知是嚇傻了,還是膽大包天,竟然再三堅持,是阿靈阿問他借人打群架的,說自己欠阿靈阿一個人情,曾說就是豁出性命也要還,阿靈阿拿這個來問他借人,他想想守城少幾百個人根本看不出來,就答應了。
玄燁明知道隆科多扯謊,倒也聽得來勁,對著皇帝都能毫不猶豫地撒謊,還有誰糊弄不過去。他要的就是這樣的人,可也是這樣的人,最不值得信任,怎么用才能讓他乖乖聽話,并不容易。
玄燁手里捏著一枚棋子遲遲沒落下,黑白棋子都在他手邊,似乎正自己與自己對弈。屋子里靜了好久,隆科多似乎跪得有些辛苦,稍稍挪動了一下,晃過玄燁的眼睛,他方道:“今晚的話,再生出別的變故,朕就要你的性命。退下吧,這差事你暫且當著,可這一年的俸祿別打算要了,反正你們佟家也不缺這點兒錢。”
隆科多連連叩首稱是,起身晃晃悠悠要走時,皇帝突然在身后說:“佟國維還是惦記著他的孫子,國舅府將來到底誰來繼承,你自己掂量。”
“皇上……”隆科多緊緊皺眉,怎么突然又提起舜安顏了,他以為那小子落魄了,再也不會回來和他搶了。
“走吧。”玄燁看著他,笑意深深,“朕可是很看重你
的。”
隆科多眼睛放光,竟又俯首磕頭,像是皇帝已經許諾他,國舅府的繼承人非他莫屬。
夜漸深,京城這一晚注定不太平似的,大半夜總能聽見馬蹄聲在街上飄蕩。胤禩幾乎是沖進九阿哥府里的,而胤禟也沒睡,正滿屋子來回踱步,胤禩沖來質問:“是你干的?”
胤禟悶聲不響,側過臉不敢看他,胤禩再問,他才道:“那天看你一猶豫,我就以為你答應了。”
八阿哥大嘆:“我是、我是答應了,可我以為你會等十四離京。”
胤禟知道這件事做得不漂亮,可他實在想不通,四阿哥每天連個侍衛都不帶就出門,明明是防備松懈,那么好的下手機會,怎么會突然躥出個十三。而胤祥自從一廢太子后不被父親重用,幾乎就成了游手好閑的閑散皇子,今晚他竟然能威風堂堂地帶幾百人出現,將胤禟派出去的人全部滅口。
眼下他倒是能安心,沒有活口能把他供出來了。但這事兒,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他怎么會想到,是妻子在五福晉身邊不經意的四個字,引得五阿哥暗中給德妃報信。他滿腔憤怒的時候,別人卻努力未將這件事推向最糟糕的結果。可他未必領情,更不可能感激。
胤禩幾乎是警告的口吻,再三告誡九阿哥:“我知道你有能耐,您找得到人,可再也別做這種事,你就不怕將來皇阿瑪臨走前,把我們都結果了?你若還想扶持我,就照我說的去做。”
九阿哥渾身顫抖,回過身將茶幾拍得震天響:“老四到底什么命,連殺他都這么難?”
什么命?八阿哥不禁在心中冷笑,難道真的就是,天子命?
這件事,第二天在乾清門有了論斷,策妄阿拉布坦莫名其妙地背下了這個惡名,引得朝臣激憤,震撼軍心。但隆科多擅自調動守軍,背負了嚴重的罪名,皇帝讓他留職查看,罰了一年的俸祿。隆科多被當眾訓得狗血淋頭,皇帝幾乎有要把他逐出國舅府家門的氣勢,邊上的大臣都聽得心驚膽戰,隆科多更是嚇得連路都不會走了,可是那一晚,皇帝卻又秘密召見了他。
這件事,胤禎始終不知道真相,最近忙著西征的事,發兵在即,根本無暇顧及此外其他的事。莫說不與胤禛、胤祥多往來,八阿哥府他也很久沒踏足了。可出了什么事他是知道的,這天百忙中抽出半個時辰的空當,策馬奔到圓明園,胤禛正在書房與李衛說話,見十四爺來了,李衛趕緊退了出去。
胤禎一進門,兄弟倆還沒說上話,他竟從懷里掏出一把小巧精悍的西洋火槍拍在桌上,說:“這是從前胤禟送我的,我有好幾把,從來也沒正經用過。”胤禎說著,竟舉起槍上了膛,對準一邊花瓶砰的一聲,花瓶四分五裂,槍響把外頭的李衛嚇得跳了起來,遠遠地又離開了十幾步。
屋子里,兄弟倆卻是很鎮定,胤禎笑著說:“這槍雖放久了,還能用,四哥你帶在身邊吧,不過小心別走了火。”
剛剛弟弟把槍拍在桌上,胤禛就明白,弟弟是送來讓他自衛的。此刻胤禎更是拍了拍胸脯說:“四嫂送的軟甲,我現在就穿著了,你弟妹說等上了戰場穿只怕不習慣,現在就穿習慣,時日久了,就跟長在身上的一樣。”
胤禛起身把槍收下,神情嚴肅地看著弟弟:“等你凱旋,四哥在盧溝橋列陣等你,為你接風洗塵。”
胤禎微微皺眉,仿佛要從哥哥眼中看出深意,他們兄弟算不算是有了默契,大位之爭,會等他掃蕩了漠西后,回來堂堂正正地爭?
秋風陣陣,寒意漸漸侵襲大地,十月時怕冷的已在屋子里燒炭。嵐琪有了年紀后,也不如年輕時扛得住寒冷,屋子里早早用了炭爐。這日正與和嬪一道清點宮內過冬用炭的賬目,和嬪說十四阿哥是不是就要出征了,嵐琪心中一顫,點了點頭。
卻見環春挑了簾子進來,與二位娘娘道:“皇上剛剛下旨,冊封十四阿哥為大將軍王。”
“大將軍王?”嵐琪與和嬪都覺得奇怪,這是什么名號,到底是親王,還是將軍?
正如嵐琪所奇怪,胤禎的大將軍王,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親王,也不單單只是將軍,仿佛是獨立于王爵官職之外的存在,且將以天子親征的規格出征。
同時,七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被欽定分別打理正黃、正白、正藍滿蒙漢三旗事務,皇帝更因此大封后宮,如七阿哥生母成嬪,被晉封為成妃,十二阿哥生母定貴人,十七阿哥的生母勤貴人,分別晉為定嬪、勤嬪。
和嬪瓜爾佳氏雖無子嗣,但御前多寵且協助貴妃、德妃料理宮闈之事,同樣被晉封為和妃。宮內四妃的規格早在佟貴妃當年就被打破,后來又有良妃,到如今,更沒有人計較多一個人少一個人。
但佟貴妃也好,原有的四妃也好,都沒有在此次大封后宮中得到什么好處。原以為皇帝如此鐘愛永和宮,好歹給一個貴妃的位置,佟貴妃則會像她的親姐姐一樣,至少在皇貴妃位,皇后是不指望了,可結果什么指望都沒有。
這事兒,嵐琪是不計較的,佟貴妃更懶得在乎,玄燁私下對嵐琪說:“朕百年之后,侍奉過朕的妃嬪們,地位尊貴些在后宮日子才能好過些,她們為朕生育了子嗣,縱然一生情分不過爾爾,朕也不能不管她們。”
這話,嵐琪是聽得的,可玄燁偏偏又說:“你和佟貴妃,將來總有兒子能照顧,朕不擔心。你們的尊貴,就讓兒子來完成吧。”結果叫嵐琪瞪了半天,他不得不苦笑著賠禮道歉,“往后不說了還不成?你啊,仗著小幾歲,就可勁地欺負我這個老頭子。”
嵐琪卻依偎在他身邊說:“不要再提什么將來,不要再說什么生死,咱們過一年是一年,今兒高高興興的,就別擔心明天如何,好不好?”
玄燁悠悠地笑著,輕輕撫摸著她的手背,篤然答應:“朕聽你的。”
是年深秋,胤禎統帥西征之師,向青海進發,皇帝為他舉行了隆重的發兵儀式。隨君之王公貝勒等,俱著戎服,齊集太和殿前。不出征之王公貝勒并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著蟒服齊集午門外。大將軍王胤禎跪受敕印,謝恩行禮畢,直接騎馬出天安門,由德勝門出發。諸親王、貝勒、貝子、公侯等并二品以上大臣俱送至列兵處,皇帝立于城闕相送,胤禎下馬望闕叩拜后,肅隊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