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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繇也一臉慘白：“軍報至此恐已過了十日，大王今在洛陽，已急調(diào)各州各部人馬匯聚洛陽，連夜差校事劉肇歸來，調(diào)鄴城留守部隊參戰(zhàn)，請?zhí)铀偎賯髁畎l(fā)兵。”太子畢竟名義上總督留守諸務(wù)，沒他批準兵馬不能動。

其實留守部隊還不到兩萬，但當(dāng)此之際曹丕不敢保留，令賈信、夏侯尚即刻典軍一半，連夜啟程；鄧展、呂昭率剩余部隊嚴防守備；致書魏郡太守徐宣，隨時準備征募新兵；又命鄴城令棧潛彈壓地面，防止奸民作亂。相國和眾尚書都在，東宮成了臨時臺閣，一道道指令隨寫隨發(fā)；送走群臣，曹丕更換戎裝，要親自出城監(jiān)督典軍，順便向夏侯尚叮囑些私話。

郭氏這會兒也顧不上哭弟弟，跟眾侍女一起伺候曹丕更衣，張羅備馬護衛(wèi)；收拾利落未出府門，又見朱鑠引校事劉肇而來。曹丕匆匆佩劍，沒工夫停下腳步，邊往外走邊問：“襄樊情勢如何？曹仁是否有危？”

哪知劉肇一把扯住他袍襟：“曹將軍是否有危尚不可知，但太子今已危矣！”

曹丕似被錐子刺了一下，剛邁出府門的腳立刻收回來：“關(guān)門！”揮退親兵，扯著劉肇、朱鑠進了側(cè)室，“何出此言？”

劉肇疾馳一天一夜從洛陽趕來搬兵，早累得雙腿打晃，手扶門框氣喘吁吁道：“小的自請搬兵之任，就是要將軍情告知太子，大王已將救援襄樊的重任委以臨淄侯！”

“什么？！”曹丕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自臨淄侯隨軍侍奉，大王屢加贊賞，王后也頗愉悅。丁廙趁機復(fù)提立臨淄侯為嗣之事，說臨淄侯‘天性仁孝，發(fā)于自然。實天所以種福于大魏’。大王言儲君已定，不可改易，卻也未加訓(xùn)斥。后襄樊兵敗消息傳來，大王痛心疾首，又恨于禁降敵，因而猜疑眾將。丁廙提議以臨淄侯為帥，徐晃等充其部署再救襄樊，陳矯、陳群等盡皆阻諫，大王不聽，已封臨淄侯為南中郎將，領(lǐng)征虜將軍，再過兩天便要率軍出征了！”

曹丕聽罷只覺渾身冰冷，僵在那里一動不動，額頭滲出密密一層汗珠——曹植督軍絕非打場仗這么簡單，這意味著死灰復(fù)燃。況襄樊乃北上門戶，七部全軍覆沒已撼中原之勢，此時他臨危受命，若打贏這仗便立下救國、救社稷之功。那時功蓋社稷，掌握兵馬，若再有人提及更易太子又當(dāng)如何？即便曹丕僥幸無虞，兩個弟弟都功勛卓著，一個驍騎將軍，一個征虜將軍，各擁兵馬各具勢力，以后如何駕馭？

僵立半晌，曹丕驀地攥住劉肇的書：“你幫幫

我，去跟軍中群臣講，務(wù)必要阻止三弟領(lǐng)兵！”他語音微顫，幾近懇求。

劉肇卻道：“非臣等不盡力，實是大王不納。如今連陳矯、董昭之言大王都聽不進去，在下小小校事，愛莫能助。”說著又瞅外面，“臣奉命搬兵不可久留，太子好自為之。”說罷施禮而去。

曹丕真有上天無路、入地?zé)o門之感，沒心情去校場了，頹然癱坐于地。朱鑠在旁聽得清清楚楚，卻毫無辦法，只得好語勸慰：“太子切莫掛心，臨淄侯不諳軍務(wù)，未必能建奇功。”

“你懂什么！即便是諸將功勞，到頭來還是要算他頭上；若不能得勝，孫、劉并起社稷有危，難道是好事？”

如今吳質(zhì)、陳群、司馬懿都不在，朱鑠不過是個武夫兼佞臣，哪有主意，一張嘴就錯了，只能抱著胳膊大罵：“丁儀、丁廙這幫混蛋，唯恐天下不亂！太子諳熟政要從軍多年，有什么不好？臨淄侯除了寫文章還有何本事？詩酒流連，縱情聲色，大王也是老糊涂了！”

“你說什么？”曹丕猛然站了起來。

朱鑠嚇一跳，連忙掌嘴：“我錯了……大王英明，不是老糊涂。”

“沒問你這個，你方才說什么？”

朱鑠叫他問糊涂了，撓頭道：“沒說什么啊。”

“不對！你說三弟詩酒流連，縱情聲色。”曹丕緊鎖眉頭反復(fù)咕噥著，“詩酒流連，縱情聲色……”

朱鑠如墜五里霧中，見他一副認真的樣子，也不敢打攪，半晌才怵坦坦問：“太子思忖什么？”

曹丕緩緩站定，低聲道：“兵馬尚未調(diào)齊，三弟出征還需時日。聽你方才一言，我倒有個辦法使三弟不能統(tǒng)兵，不過此計須絕對隱秘。”

“是何妙計？”

曹丕附到他耳畔輕輕說了，朱鑠聽罷瞪大了眼睛——他跟隨曹丕十余年，此刻竟覺眼前這個人從來不曾認識，這位道貌岸然的太子竟會想出如此下作伎倆算計手足兄弟！

“你隨我同去洛陽行此計策，如何？”

朱鑠訥訥道：“此計忒險，若觸怒大王……”

“當(dāng)斷不斷，反受其亂！”曹丕決然道，“自古成王敗寇，要保住太子之位只能弄險。你干不干？”

朱鑠情知自己涉事太深，早無路可退，趕緊抱拳道：“在下生死相隨！”

“好。”曹丕抖擻精神，快步出閣。司馬孚早就備好馬匹，招來護衛(wèi)在院外候著：“請?zhí)铀偻峭獾滠姟！?

曹丕接過韁繩：“我和朱鑠先走一步。你去吩咐后面，把府里藏的好酒盡數(shù)取出，再叫夫人選十名歌伎侍女，一并送往夏侯尚營中。”

“這是作甚？”

“我要隨軍前往洛陽，覲見父王犒勞眾將。”

司馬孚忙諫：“太子身負重任，沒有召令焉能擅自離京？”

“哼！”曹丕翻身上馬，“等有召令，一切都晚了！”再不聽他啰嗦，帶著朱鑠策馬而去，不多時就消失在夜幕中……

威膽俱喪

七軍覆沒造成的危機是遠在鄴城的曹丕根本無法想象的，此時的曹營已人心惶惶。

曹操在長安停留半月稍作休養(yǎng)，繼而將守備之事托付曹彰、杜襲，準備出關(guān)至洛陽，一方面便于探聽軍情，另一方面也是做班師準備，只待擊退關(guān)羽，于禁和關(guān)中諸將歸來，便可布置防務(wù)回轉(zhuǎn)鄴城。算來他離朝一年，征戰(zhàn)不順心情郁悶，厭惡了打打殺殺，盼望回到宮廷，安安穩(wěn)穩(wěn)度過余生。可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軍隊未到洛陽就聽聞戰(zhàn)敗的消息。

昔日南征敗于赤壁，荊州難以保全，曹操舍棄了長沙四郡，舍棄了江陵，卻緊握襄樊不放，不僅因為此地是抵御孫、劉的重鎮(zhèn)，更因襄樊乃北方門戶所在。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曹操遷漢都于許縣，盤踞南陽的張繡雖實力薄弱，卻數(shù)載不能定，很大程度是因為豫州四戰(zhàn)之地?zé)o險可據(jù)，一旦敵人站住腳，便會陷入反復(fù)角逐的拉鋸戰(zhàn)；如果敵人兵力過硬，隨時可以一馬平川推進至許都，兵力不濟也可龜縮待機，如此反復(fù)爭奪，整個中原都要亂了。中原一亂勢必波及周邊，耿紀、韋晃作亂，曹操誅戮關(guān)中士人不在少數(shù)，繼而又棄漢中，遷移民，現(xiàn)在正是關(guān)中人心最不穩(wěn)的時刻，一旦中原有變，劉備自蜀中北伐，或關(guān)羽兵入武關(guān)，豪杰亂民群起影響，只恐半壁江山不復(fù)姓曹——此乃曹操最最忌憚的，可眼下時局恰恰就是朝這個方向發(fā)展。

一招棋錯，滿盤皆輸。去年侯音叛亂，曹仁大肆屠城多興誅戮，此番于禁失敗，屠城的惡劣影響終于出現(xiàn)了，南陽民眾聞知曹軍敗績紛紛再舉反旗，流亡的山賊草寇也下山劫掠；南陽以西的南鄉(xiāng)郡地處敵鋒，太守傅方為人驕橫不得民心，遭此變故毫無應(yīng)對之策，有心棄地而逃又怕曹操要他腦袋，走投無路竟投降了關(guān)羽，將一郡之地拱手相讓，局勢越發(fā)不可收拾。南陽以北沛國、汝南乃至潁川，吏民惶恐不安，郟縣一帶冒出個叫孫狼的草寇，竟串通關(guān)羽，遙領(lǐng)將軍之職，組織了一幫匪類騷擾鄉(xiāng)野，破壞屯田；許都也受其影響，甚至有朝廷吏員棄官而逃，連身居宮中的天子劉協(xié)也寢食難安。

更倒霉的是洪水不但摧垮了七軍，也使襄樊二城陷入險境，本來關(guān)羽圍困二城并非易事，但這場水不啻十萬雄兵，將曹仁、呂常牢牢困住。呂常駐守襄陽還倒猶可，樊城本就城小，又在江北重災(zāi)之地，城墻已被淹沒至只剩幾尺，還有何險可據(jù)？城內(nèi)士兵僅數(shù)千，既要應(yīng)付洪水，又要抵抗進攻，糧草堪堪將盡，曹仁還能撐幾日？

最大的麻煩是無援兵可派，于禁喪師三萬，張郃、朱靈等部尚在關(guān)中，曹營連親兵都湊上才兩萬人，怎么破關(guān)羽救樊城？曹操一面催徐晃速來，一面召集各地郡兵齊來助陣，鄴城的守軍都調(diào)動了，連遠在青州的臧霸也派出一支部隊星夜奔赴洛陽；可即便臨時湊到四五萬兵，魚龍混雜未加訓(xùn)練，根本沒有破敵把握。而且南陽已亂，籌糧也是難題，于是又在潁川征糧，委派代北之戰(zhàn)功勛卓著的田豫接任南陽太守，組織戡亂安撫民眾。

表面問題還容易解決，更嚴重的是七軍覆沒對曹操心志也幾乎是致命打擊。他先前對政局力不從心，轉(zhuǎn)而西征欲最后一搏，卻已不復(fù)往日之威。萬般無奈放棄漢中，自知今生再無進取之力，打算回鄴城安度晚年。可老天竟連這最后一點愿望都不讓他滿足，一場敗仗震撼中原，三十年開創(chuàng)之業(yè)岌岌可危，他實在累透了，煩透了，傷透了！

短短幾天間，曹操回軍長安以來剛恢復(fù)的那點精氣神兒又丟了，滿頭白發(fā)蓬如荒草，頭風(fēng)之癥復(fù)發(fā)，左腿已麻木到不拄拐杖無法行走的地步，連日來幾乎是半臥在榻上處置這些紛擾的，頭暈眼花看不清奏報，全靠曹植讀給他聽。

公事之余便是哀嘆，天災(zāi)致敗無可指責(zé)，只是于禁臨難降敵大失顏面——跟隨自己征戰(zhàn)沙場三十年的宿將臨危之際還不如新近歸順的龐德，怎不痛心？出征前的豪言壯語言猶在耳，人心怎么變得這么快？還有胡修、傅方，當(dāng)初重用他們時司馬懿就表示反對，他卻執(zhí)意授予重任，結(jié)果這次雙雙投敵，于禁還勉強算是情勢所迫，傅方竟將南鄉(xiāng)郡拱手獻與關(guān)羽，胡修還替人家當(dāng)說客，真真可恨至極。

曹操寒心了，如果連最器重的將軍和親自提拔的人都不可靠，這世上還有什么人可以相信？故而他不顧臣下反對，定要讓曹植為帥，由兒子掌握兵權(quán)才放心。無論調(diào)兵還是調(diào)糧都需時日，明明有難卻不能救，這不僅對受困樊城的曹仁是考驗，對曹操更是煎熬……

此刻將近申時，凜凜晚風(fēng)一起，吹得軍帳呼呼作響，還夾雜著一股柴禾的灰煙，嗆得守門親兵直咳嗽。不過大帳中卻一片沉默，群臣連同曹操、曹植父子都眼巴巴注視著攤在帥案的一份奏報，這是半個時辰前剛從南陽送來的——關(guān)羽親統(tǒng)兵馬進入郾城，已沿山落寨修繕守備。

長安方面還一團亂麻，敵人已開始著手準備。若容關(guān)羽憑險布陣修好工事，即便二路援軍殺到也無懈可擊，襄樊必失無疑。無奈之下曹操只得硬著頭皮干，命曹植、徐晃率領(lǐng)剛東拼西湊起來的三萬雜兵前去救援。群臣雖對曹植領(lǐng)兵多有異議，但大王堅持如此，局勢危急時不我待，也只得聽之任之；不過在他安排完軍務(wù)后，又宣布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要護衛(wèi)天子將漢室都城從許縣遷往河北！

軍中諸臣簡直有種天塌地陷的感覺，所有人都忘記了君臣之別，抬起頭直愣愣望著他們的君主——這位老人家當(dāng)真被這場敗仗“打回原形”了，這哪里還是霸氣磅礴、以天下為己任的曹魏大王，分明只是個懦弱猥瑣的老人。漢室雖只是傀儡，卻還擔(dān)負著朝廷之名，許都畢竟在中原之地，象征天下正朔，倘若遷往河北，中原之勢當(dāng)真無可挽回了。況河北之地已屬魏國，漢天子遷都至曹魏之地，一國二主算怎么回事？到時候誰都可指責(zé)此舉為劫持，豈非倒持干戈授人以柄？這么淺顯的道理曹操怎么就不明白呢！

“萬萬不可。”諫議大夫賈逵第一個出班諫言，“今兵雖敗績，尚可征戰(zhàn)。倘此時遷都，無異于示弱于敵，三軍奪氣。關(guān)羽愈加囂張，襄樊二城豈能保全？”

辛毗也道：“前番舍棄漢中，關(guān)西民心甚是不穩(wěn)，今若再行遷都之舉，只恐西州之人盡懷叛意。”

曹操緊鎖愁眉：“話雖如此，但南陽戰(zhàn)事一時難休，又有孫狼等匪盜猖獗，倘一時不慎，賊臨許都，豈不結(jié)千古之恨？”

賈逵道：“許都城高堅固，各路援兵又皆趕來馳援，不出一月便可集結(jié)，莫說襄陽、樊城二城未陷，即便城池陷落，我軍以南陽為城、淯水為池尚能拒敵，豈可棄中州之勢？”他這是做了最壞的假設(shè)。

曹操望著被風(fēng)拂動的帳簾，怔怔道：“寡人并非舍棄中原，乃欲遷天子以求萬安，我親奉天子歸河北，中原之事暫交子文、子建代行。有他們在猶如寡人親臨，何言無可挽回……”他想得倒挺好，但別說曹彰、曹植，就算太子曹丕，有那么高威望嗎？常言道“有事弟子服其勞，殺雞焉用宰牛刀”。但牛刀可割雞，雞刀卻不能屠牛。

“大王！”長史陳矯再也聽不下去，撩袍跪倒，“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今大王遷天子而去，與舍棄中原之地又有何異？”這算是把話說透了——你這是逃避！

若換在平日，誰也不敢說這么重的話，但此時陳矯實在怕他一時糊涂鑄成大錯，竟放膽直言。群臣也緊跟著全跪下了，哀哀懇求：“請大王收回成命。”

曹植就侍立在側(cè)，他也覺得群臣的話有道理，想隨著勸兩句，卻見父親低眉嘆息，三綹長須盡皆皓然，臉上皺紋如刀刻一般。老人家提議遷都不也是一番好意嗎？一把年紀了想回鄴城休養(yǎng)難道不對嗎？曹植實在心疼父親，滿腹規(guī)諫之言扼于咽喉，只有暗暗下決心，明日出兵一定要打贏關(guān)羽，為父王解憂。

陳矯、辛毗等多希望曹植出言相助，卻見他猶豫不決，不禁心下暗忖——到底遜一籌，這是國家大事，豈可顧念父子小情？無可奈何只得再次哀懇：“大王三思……”

其中道理曹操也明白，卻還沉寂在焦慮中。此時此刻他不是一國之君，也不再是一個將軍，只是個白發(fā)蒼蒼、疾病纏身又憂心忡忡的老人，旁人無法體會他的想法——打打打，打了一輩子，誰才是最大敵人？是自己，是無可抗?fàn)幍拿?

陳矯等人還在苦諫，卻聽帳外斥候稟報：“河北援軍已經(jīng)趕到，距此半里下寨，太子親自過營覲見。”

“太子？”眾人皆感詫異——曹丕怎么來了？當(dāng)此危機之時沒有大王召令焉能擅離京師？

曹操也從幽邃的遐想中回過神來，輕輕瞥了曹植一眼，那眼神甚是怪異，似是欣慰，卻還蘊含著一絲莫名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