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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忙說道：“三叔，五叔一定先受了傷，不然，你一拉之下，不可能將他的手臂拉下來的！”

邊五道：“是這樣，那么多年來，我一直告訴他，是我在窖里受了傷。我一進(jìn)窖，火勢猛烈，我想我的手臂，根本已經(jīng)燒焦了一截，因?yàn)槲壹敝用砸膊挥X得痛，三哥這一拉，就將本來已燒焦的手臂拉斷了！”

我不能不佩服邊五，他在說這件事的時候，像完全和他無關(guān)！

祁三放下雙手來：“老五，是我害了你！”

邊五道：“你救了我！你那一拉，雖然我失去了一條手臂，可是身子也向上聳了一聳，老七一伸手，抓住了我的頭發(fā)，使我的身子不致再向下落去，接著，四叔就撈住了我的肩頭，將我拖了出來。”

祁三吞了一口口水：“我一看到自己手中抓到的只是一條手臂，抬頭向窖頂看去，看到老七和四叔，已經(jīng)七手八腳，將你抱了出來，我還聽得你尖叫了一聲！”

邊五道：“是的，我才從窖洞中出來時，還有知覺，外面的風(fēng)一吹，我才感到痛，就叫了一聲，在叫了一聲之后，我就昏了過去。”

祁三道：“我跳了起來，四叔他們，已經(jīng)將老五搬了下來，老五斷了一條膀子，肩頭上一片焦糊，還有一截白骨，也被燒焦了，沒有血，他的半邊臉”

邊五進(jìn)入了著火的炭窖之中，時間雖然短，但是猛烈的火焰，巳將他的肩頭和手臂連接之處燒斷，他半邊被燒傷的臉，傷勢如何可怖，可想而知！

邊五道：“據(jù)四叔說，我昏迷了半個來月，才醒過來，這條命，居然能揀回來，真是天老爺沒眼，嘿嘿！”

邊五這樣說，當(dāng)然是死里逃生之后的一種氣話，我們都不出聲，我又向邊五露在外面的半邊臉望了一眼：“還好，只是一邊受了灼傷！”

邊五道：“傷是全傷了的，不過炭幫，對于各種灼傷的治療，一向十分有經(jīng)驗(yàn)，而且，也有不少獨(dú)步單方，只要燒得不是太兇，可以痊愈。”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炭幫和火，有著密切關(guān)系，受火灼的機(jī)會自然也特別多，經(jīng)年累月下來，當(dāng)然有冶燒傷的好藥。

祁三漸漸鎮(zhèn)定下來。由于他剛才講述那些事，實(shí)在太令人驚心，是以一時之間，沒有人再開口。我正在想像著當(dāng)時的情形，陡地想起了一件事來，失聲道：“那個陌生人，邊先生跳進(jìn)窖去，是準(zhǔn)備去拉他出來的，結(jié)果邊先生出了事，那個陌生人”

其實(shí)，我在想到這個問題之際，也立即想到了答案。因?yàn)槟悄吧讼冗呂逄M(jìn)窖中，以邊五的身手而論，尚且一跳進(jìn)炭窖之中，就被烈火燒掉了一條膀子，何況那個在祁三的口中形容起來，是“文質(zhì)彬彬”的陌生人！他簡直不是兇多吉少，而是肯定有死無生！

祁三和邊五兩人，都好一會不出聲，過了好一會，祁三才竭力以平淡的聲音道：“那陌生人，當(dāng)然死在炭窖里了！”

這是我早已知道了的答案，我實(shí)在忍不住想責(zé)備他們幾句，可是我一看到了邊五這種樣子，他已經(jīng)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又不忍心開口。雖然整件事，看來有點(diǎn)陰錯陽差，但是歸根結(jié)蒂，還是由于炭幫幾百年來積下來的愚昧迷信所造成，似乎不應(yīng)該責(zé)備任何人！

我嘆了一聲，有點(diǎn)無可奈何地道：“以后呢？事情又有點(diǎn)什么新發(fā)展？”

祁三又呆了片刻：“我跳起來，他們已經(jīng)將老五抬下來，我像是瘋子一樣，想將老五的斷臂，向他的肩頭上湊去，像是那樣就可以使他的膀子，重新再長在他身上。幾個兄弟硬將我拉了開來，幾個人七手八腳，抬走了老五，這時，有人叫道：‘窖頂！窖頂！’我在慌亂之中，抬頭看去，看到有一股火柱，直從窖頂?shù)钠贫粗校瑳_了上來！”

邊五道：“炭窖的頂上，在封窖之后，只有四寸徑的一個小洞，那人在爬上去的時候，也不知道他哪里來的蠻力，在跳下去之前，用雙足踹穿了將近半尺厚的封泥，踹出了一個一尺見方大小洞，他從那個洞中跳下去，我也是從這個洞中跳下去的。”

祁三又道：“由于窖頂?shù)亩创罅耍鹂谟忠恢庇谢鹪谒瓦M(jìn)去，所以火從窖頂冒了出來，像是一條火龍。當(dāng)時，立時又有人爬了上去，用濕泥將封口封了起來，仍舊只留下四寸的一個小洞！”

我欠了欠身子，想說話，可是我還沒有開口，白素已經(jīng)揣知了我的心意：“如果當(dāng)時你在場，而又有著最好的避火設(shè)備，你有什么法子？”

本來，我是想說一句：“你們難道連救那陌生人的念頭都沒有”但是經(jīng)白素這樣一問，我也不禁苦笑了起來。的確，當(dāng)時，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就算我在場，又有著極其精良的石棉衣，可以使我跳進(jìn)炭窖一個短時間，我又有什么辦法呢？

我一樣沒有辦法，因?yàn)槟悄吧艘欢ㄔ缫阉懒耍退阄姨M(jìn)去，也沒有意義！

我忍住了沒有再出聲，祁三望了我一下，繼續(xù)道：“四叔忙著救人，替老五治傷，老五一直昏迷不醒，我和四叔一起，回到了他的住所，天已差不多快亮了。我、四叔，還有幾個弟兄，一起坐在這里坐在小客廳中。四嬸也知道出了事，可是她一向不怎么理會窖上的事，陪了我們一會就離開了。四叔緊皺著眉，我們大家心里，也很不快樂。”

祁三說著，又靜了片刻，才道：“好一會，老七才罵了一聲，道：‘那渾蛋究竟是什么來路？他真的想到炭窖里去取一段木頭出來？世上哪有為了一段木頭，而陪了性命的人？’對于老七的問題，我們?nèi)鸩簧蟻怼＞驮谶@時，我一眼看到了那人帶來的那只小皮箱。我一伸手，將小皮箱提了過來，道：‘四叔，這人叫什么名字，從哪里來的，我們都不知道，打開皮箱來看看，或許可以知道一點(diǎn)來龍去脈。’四叔煩惱得簡直不愿意說話，他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同意。”

祁三又停了一停，才又道：“我弄開了鎖，打開了小皮箱，小皮箱中，除了幾件舊衣服之外，便沒有什么別的，在皮箱蓋上的夾袋中，倒找到了一些東西，有車票，有一點(diǎn)錢，還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一些字”

祁三講到這里，又停了一停，現(xiàn)出一種訝異的神情來：“那人像是知道自己會有什么不測一樣，在那張紙上，他清清楚楚地寫著他姓什么叫什么，從哪里來，干什么！”

邊五悶哼了一聲：“我們本來以為這個人，一定存心和我們搗蛋，誰知道一看，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問道：“這個人”

祁王道：“這個人，叫林子淵，從江蘇省句容縣來，他是句容縣一家小學(xué)的校長。”

我呆了一呆，句容，是江蘇省的一個小縣。一個小縣的縣城之中的一個小學(xué)校長，老遠(yuǎn)地跑到安徽省的炭幫，要從一座炭窖之中，取出一段木頭，這種事，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祁三的神情也很古怪：“當(dāng)時，我們?nèi)糇×耍恢肋@張紙上所寫的是真是假，四叔呆了一會，將紙摺了起來，小心放好：‘等這一批窖開窖之后，我要到句容縣走一遭，老三，幫里的事情，在我離開之后，由你照料！’我道：‘四叔，這些小事，你不必再放在心上了！’四叔嘆了一聲：‘老三，事情太怪，而且人命關(guān)天，這個人不明不白，葬身在窖里，他應(yīng)該還有家人，我得去通知他家人一聲。’老七道：‘隨便派一個人去就可以了！’可是四叔一直搖頭不答應(yīng)，非要自己親身去不可！”

我聽到這里，嘆了一聲：“祁先生，你不明白四叔的心意？”

祁三道：“我明白的，四叔心里很難過，因?yàn)樵谀侨颂M(jìn)去之后，他下令生火。可是，那時，不生火實(shí)在不行，他其實(shí)不必難過！”

我對祁三的這幾句話，沒有作什么批評，祁三繼續(xù)道：“在接下來的幾天之內(nèi)，炭幫上下，都顯得有點(diǎn)異樣，和人見了面，都不怎么說話。因?yàn)橐徽f話，就要提起那件事，可是又沒有人愿意提起，大家都只是喝悶酒，那幾天內(nèi)，喝醉了酒打架的事也特別多。一直到第四天，該開窖了，收了火，水龍隊(duì)也準(zhǔn)備好。同一時間生火的一共有五座窖，連四叔在內(nèi)，大家都不約而同，將秋字號窖，放在最后。”

祁三講到這里，伸手抹了抹臉，神情顯得很緊張。他道：“四座窖開了之后，并沒有什么意外，我和四叔，上了秋字號窖的頂，大家都用濕毛巾扎著口鼻，四叔在揮斧之前，喃喃地說了幾句話，我沒有聽清楚，多半是要死去的人，不要作怪，大抵是這樣。然后，他揮動斧頭，一斧砍下去，將窖頂?shù)姆饽嗫抽_，水龍隊(duì)早已準(zhǔn)備淋水上去，可是四叔一斧才砍下，窖內(nèi)突然傳來‘轟’地一聲響，從被砍開的破洞之中噴出來的，不是無影無蹤的毒氣，而是雪花一樣白的灰柱！”

祁三說到這里，不由自主地喘著氣。

我聽到這里，也不由自主“啊”地一聲：“這一窖炭，燒壞了！”

祁三仍然不出聲，邊五道：“是的，這種情形，我們叫作‘噴窖’，‘噴窖’是所有災(zāi)難之中，最嚴(yán)重的一種，不但一窖的木料，全成了灰燼，而且極不吉利。經(jīng)過噴窖的窖，不能再用。這種事，已經(jīng)有好幾十年不曾發(fā)生過了！”

祁三接上了口：“那股雪花一樣白的灰柱，自窖頂?shù)钠浦兄泵傲似饋恚暗糜腥恼筛摺Ｒ幻捌饋恚退南律㈤_。所有的人全叫了起來：‘噴窖了！噴窖了！’我也想叫，可是卻叫不出來，灰火燙，我們幾個在窖頂?shù)娜耍缫岩活^一臉一身全是灰。幸好灰見風(fēng)就涼，我們沒有什么傷，我一拉四叔，我們?nèi)珡慕秧敐L跌了下來。”

祁三嘆了一聲：“水龍隊(duì)的人，吆喝著，仍然向窖中灌著水，一直到不再有灰冒出來為止。秋字號窖，從此就算完了！”

我忍不住又問道：“那個陌生人，他叫什么名字！對，林子淵的殘骸”

祁三沒有正面回答我這個問題，只是道：“第二天，四叔就走了，他一個人去。四叔去了之后，幫里的事由我來管，我唯恐又有什么意外，所以不準(zhǔn)任何人走近秋字號窖，可是一連多天，幫里沒有什么事發(fā)生。四叔不在的那段時間中，一切全都很順利，也出了好幾次窖，而且，老五的傷勢雖然重，也醒了過來。”

我耐心地聽著，等他講四叔回來的結(jié)果。祁三繼續(xù)說著：“四叔去了幾乎整整一個月才回來，他回來之后，看了老五的傷勢，就拉著我，進(jìn)了這里，進(jìn)了小客廳，神色嚴(yán)重：‘老三，你得幫我做一件事！’我們?nèi)霂偷臅r候，全是下過誓言的，四叔有令，水里來，火里去，不容推辭，四叔實(shí)在不必和我商量，他既然和我商量了，就一定事情十分不尋常。”

我忙道：“等一等，祁先生，四叔難道沒有說起他在句容縣有沒有見到林子淵的家人？他為什么離開三個月之久？”

祁三吸了一口氣：“沒有，四叔沒有說起。他不說，而且顯得心事重重，我自然也不便問！”

祁三講到這里，看到我又想開口，他作了一個手勢：“四叔在那一個月之中，做了些什么，他一直沒有說起，我一直不知道！”

我的心中充滿了疑惑，事情本來就已經(jīng)夠神秘的了，四叔居然對他離去了一個多月，作了些什么事，不加提起，這更神秘了！

我道：“這好像不怎么對，四叔為什么不提起？”

祁三道：“我也不知道，直到老五的傷好了大半，可以行動之際，他有一次，問過四叔。”

祁三說到這里，向邊五望了一眼，邊五道：“是的，我那時，以為四叔到句容縣去干了一些什么事，已經(jīng)對其他兄弟說過了，只不過因?yàn)槲沂芰藗瑳]有在場，所以才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們有六七個人，聚在一起，我隨口問了一句，說道：‘四叔，你有沒有見到那姓林的家人？這姓林的，究竟是在玩什么花樣？’四叔一聽得這話，臉色就變了。”

祁三接上去道：“是的，四叔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這件事，本來我們兄弟都想問，不過都不敢，老五一問，我們自然地想知道答案，所以一起向四叔望去，等他回答。在一起的全是老兄弟了，誰也沒見過四叔的臉那么難看。老五也立刻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邊五苦笑道：“我當(dāng)時，簡直莫名其妙，不知道該怎樣才好。過了好一會，四叔才嘆了一聲：‘林子淵，有一個兒子，年紀(jì)還小，什么也不懂，我留下了一筆錢給他，足夠他生活的了！’我們都知道四叔出手豪闊，這筆錢，一定不在少數(shù)。四叔又道：‘算了，這件事，以后誰也不要再提了！’從此之后，就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除了四叔自己之外，誰也不知內(nèi)情！”

我嗯地一聲，想了片刻，四叔的句容縣之行，一定另有內(nèi)情，不過事情已過去了那么多年，只怕是誰也不知道了！

我想了一會之后，又問道：“祁先生，請你接下去說，四叔回來的那天晚上，要你做什么事？”

祁三道：“當(dāng)時我就道：‘四叔，不論什么事，你只管吩只好了！’四叔望著我，道：‘老三，我要你陪我，一起進(jìn)秋字號炭窖中去！’我一聽，就傻愣了半晌，說不出話來。進(jìn)秋字號炭窖去，那是為了什么？去找那姓林的骸骨？那一定找不到。秋字號炭窖出了事，經(jīng)過‘噴窖’之后，滿窖全是積灰，人不能由窖門進(jìn)去，灰阻住了窖門。要是由洞頂下去的話，一定危險(xiǎn)之極，因?yàn)槿艘浅吝M(jìn)了積灰，積灰向七竅一鉆，根本就沒有掙扎的機(jī)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