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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是雨夜過后吹霧散瘴的風,撥云見月,白玉潑銀霜,涼涼沁人心,在夢回之時卷土重來的思鄉思念。
常嶼旅居多年,從好閨蜜盧荔讀上研究生開始,坐高鐵專門送她到校,舍不得分別,在外面租了個床位住了小半年。
北京西站是盧荔的終點,是常嶼的起點。
她完全是沿著海濱城市走,從遼寧出發,一直到云南,最后盧荔拿碩士學位了,才動搖回家的想法。
這一回去,也是走了小半年。帶回去的不止見面的親切,還有她看到的風景。
高鐵疾馳,風追不止,中國速度世界矚目,兩側是山川河流,鋼鐵銳箭穿田而過,這一站停在盧荔的家,下一站,停在何湛延曾經的家。
常嶼在很早之前就認識何湛延,大二結束后的暑假被導師介紹過去,住過他在市區的房子,知道哪幢漂亮的小別墅在哪條街哪條路上。
比何湛延現在住的漂亮多了。
睡過他帶陽臺的臥房,睡過他的床。
床頭的章魚哥貼畫是她親手貼的,衣柜上的也是,何湛延撕不下來,撕下來,漆也下來了。
知道客廳的水晶吊燈可以發出四種不同顏色的光,知道玻璃樓梯內部有可以打開的裝飾燈,夜晚上樓明亮閃動,如同流動的銀河。
知道和藹可親的房東夫婦喜歡在入夜前出門散步,帶回來的零食會分給她們吃。
知道房東夫婦喜歡出門吃麻辣燙的宵夜,還會去便利店買冰和飯團。
比何湛延自己還要熟悉。
是他的外公外婆,他的父母領他們在這座宜居城市養老居住,他不住在這里,但也會回來看。
師范學院的學生,假期有留在本地的,租房考研,或者打工。
通勤所用的車輛,是盧荔的二手甲殼蟲,零九年就停產了,車衣是定制的游戲人物,開在路上很痛,早上八點送常嶼上班,下午四點準時接她回來。
身高178cm的盧荔,開這小車確實有點伸不開腿,但是耐不住自己喜歡啊。
盧荔也睡過何湛延的床。
她總是失眠,凌晨起來坐在陽臺的書桌前,華北平原悶熱的夜空寂靜無風,夏末的天氣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乍明乍暗,每一個煎熬難耐的夜晚,都伴隨高中政治的教資網課度過。
困意起,細雨落,在雨聲中安眠。
常嶼和盧荔,都是師范學院的學生。
美好的假期時間充裕,常嶼去客服公司打學生工,盧荔開始準備考中國政法大學的研究生,常嶼問過她想學什么專業,盧荔沒有什么特別想學的,也沒個準頭,考不考的上還另說呢。
別墅一室帶陽臺獨立衛生間,月租八百,民水民電。
她們在那段日子里,努力生活。
臨開學了退租,何湛延回來收鑰匙,看到床上貼的章魚哥貼紙和撕掉的漆,礙于是大學同學的學生,沒好意思扣她們押金。
他指著常嶼,你學法的是吧?
盧荔站出來,我才是學法的!我還要考訴訟法學!我還要考律師!我還要考司法局!
常嶼站在盧荔身前,瘋狂鞠躬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干的實在是抱歉我們可以走法律程序對您進行賠償嗚嗚我錯啦我會賠給您的但是能不能分期啊幾把吸人血的吸血鬼客服公司把我騙過去工作不給我工資還要讓我付給公司幾千塊的違約金啊我不敢告訴爸爸媽媽實在對不起我現在拿不出來這么多錢嗚嗚!
最后是盧荔墊付給何湛延,錢不夠,還搭進去常嶼養的寵物。
這事就算結束了。
臨走的時候,盧荔見了何湛延最后一面。
“小何老師,你讀了幾年金融的研究生,怎么還沒畢業啊?也沒個女朋友?是不喜歡嗎?得虧常嶼這笨蛋孩子不考研啊不然的話我都想不出來……”
常嶼在收拾行李,連滾帶爬過來捂住她的嘴,咬牙切齒道:“盧荔你再多說一句我也畢不了業了!”
盧荔開著她那輛二手甲殼蟲痛車,停在何湛延現居住的家門口,伸頭遙望,身上的律師袍還沒脫下來,剛結束個案子從法院出來就被常嶼拉走,喊著叫著什么“解救偶像”?一腳油門上了高速前往隔壁城市,宣發的采摘園活動也不再檢查萬無一失,倆小時出頭就到了,結果被攔在住宅區外。
常嶼和保安大爺說來接和前妻分割財產的委托人,還亮出了盧荔的律師執業證,杠抬車進,兜兜轉轉找到地點。
常嶼翻過大門,一樓沒有防盜窗,推開某扇窗戶跳進去,正落在保姆房。
盧荔看到她這舉動,心里大喊——非法侵入住宅罪?&
1&
?!
保姆房空閑很久,腳踏地上起了塵,嗆得常嶼連打三個噴嚏,往客廳去,就看到何湛延家里的雪鸮直沖過來。
看到她的臉,常嶼伸手,雪鸮穩穩地落在她手臂上。
“赫爾墨斯真乖!想不想媽媽?”
撫摸它的胸脯,“哎嘿嘿赫爾墨斯胖了!”
常嶼揚手,雪鸮高飛,她豎起食指到嘴邊:“赫爾墨斯,別告訴何總我來過哦!”
雪鸮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常嶼曾經在國外生活過一陣,寄宿家庭有合法證件,可可愛愛的小貓頭鷹,那時候它還沒這么大,也喜歡和常嶼一起玩,它總是揀些零錢帶回家,常嶼管它叫“赫爾墨斯”——商業之神,盜賊之神。
后來常嶼回國準備上大學,不得不分別。
行李箱剛搬進家門,打開窗戶通風透氣,就看見赫爾墨斯停在空調外機上。
藏了它幾年?&
2&
?,直到交給何湛延抵債。
這座房子的結構很奇異,常嶼一口咬定絕對是他自己設計的,就憑對何總的了解。進門玄關窄,兩邊打了入門柜,往前走豁然開朗,嚯!真開朗!
書房和電競屋裝修豪華,舍得砸錢。衛生間干濕分離,做得也不錯。臥室天花板上鑲鏡子,吁——
看到那個女孩子的相片,獨自擺放在化妝鏡前。常嶼文采不好,想不出什么優美精致的形容詞,如果用人物來說,那她就是《哈姆雷特》中的奧菲利亞,是《紅樓夢》中的林黛玉。
看上去病殃殃的,只是從表面看。
神情哀傷,眉眼中掩蓋不住的傷感,一顰一蹙都楚楚動人。
那雙憂郁的眼睛,無時無刻訴說悲涼。
真是我見猶憐——不是我看見覺得可憐,是看她漂亮讓人憐愛。
真是給人一種能湊齊半部百家姓男朋友的漂亮美麗啊(躺
這就是我偶像!
四周觀察,地上是沾血的紗布。
常嶼退出房間,赫爾墨斯在天花板下盤旋,整個房子除她以外空無一人。
似乎發生過激烈的斗毆。
不好的預感,這種感覺讓常嶼很難受。
裴芷坐在地下室的門口,思考完畢準備開門上樓梯,和倉皇入室的常嶼正好碰面。
前者還在涂抹口紅,比劃半天也繞不過嘴角沒長好的裂傷。
一席深色碎花紗裙,裙擺拖到地上,腰間系著同配色的腰帶,她沒有穿內衣。
頭發梳好后披在雙肩,定睛一看,原來是假發片。
馴服一頭野馬,陷阱只是第一步,人也一樣。
“OO?裴小姐?騷瑞啊一開始罵你~我是‘你無從知曉杜松樹’,我叫常嶼,常識的常,島嶼的嶼。”
裴芷臉上沒有多大的表情變化,靜靜地聽她說,嘟嘟囔囔一堆說什么要救她出去,說到最后,等她表明自己的態度。
誤會一場。
“他拿了我的手機,抱歉啊我不能看到你的消息。”
“沒關系啊裴小姐,我來找你,我來帶你走。”常嶼甩兩下胳膊,從窗戶跳進來時袖子蹭了灰,一邊甩一邊走向裴芷。
地下室虛掩的門內,傳來微弱的嗚咽。
聲音不大,足夠引人注意。
“你別過來!”裴芷幾乎是跳起來,歇斯底里狂躁尖叫,“救命啊!你離開我!離我遠點我求你別過來!”
安靜一瞬,常嶼被她嚇到了。
“對不起……”裴芷抱頭,為自己的失態懊惱,“讓你見笑了。”
長裙之下,她沒有穿襪子和鞋。
常嶼不知道裴芷經歷過什么,眼下可見,她的精神狀態好差,比起被她嚇到,更擔心她怎么樣。
她說,這里就是她的家。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寄人籬下的日子并不好過,需要時時刻刻察言觀色,生怕惹了人不注意。
此時此刻,裴芷壓著激動的心,希望常嶼快點離開。
盧荔在車上小憩,被打開車門的聲音叫醒,抬頭看到常嶼把人兒放進副駕駛。
車上四個座位,后排擺滿了雜物,前排擠了三個人。
裴芷縮成一團,被常嶼抱在身前。
“不是大姐,超載!會被拍下來的!你知不知道扣幾分?&
3&
??”
常嶼在裴芷身上罩了一件衣服,遮蓋嚴實,看著就像抱了一座未完成的雕像,她拍拍車門:“走。”
裴芷說了一個地點,是查茜茵轉讓給她的酒館,一路無言。
手機拿到后,才看到查茜茵給自己發了消息。
瞳孔地震,她呼吸也加快,好像有一雙透明的手扼住她的咽喉,胸口起伏劇烈。
盡可能壓抑喜悅,當然她內心已經癲狂。
常嶼發現她的異樣,以為她是暈車。
“常嶼,你是怎么認識宋亭道的啊?”
盧荔轉頭看了常嶼,心有靈犀般搶答:“她呀,以前在考公培訓班里遇到一個巨爛的軟飯豬男,那男的騎驢找馬,跟對象說準備公務員考試收手機不讓打攪,其實是背著人兒相親,還在班里勾搭上一個家里從政的白富美,宋亭道是那白富美同一個媽但不同爹的弟弟……不過后來嘛……”
常嶼頗有觸動,隔著衣服,不知道裴芷什么表情,又自顧自說:“跟你說多少回宋亭道不是好東西?他和他前姐夫一吊樣,靠女人上位,始亂終棄。”
“行了沒把宋亭道追到手上不是你的錯誰讓他不喜歡女……”
“盧荔閉嘴,我是喜歡宋亭道嗎?我巴不得這個多余的雜種立馬死!”
裴芷聽她倆吵鬧,心煩意亂,明明是剛見面的網友,卻提不起防備心。
她漫不經心問道:“那何湛延呢?”
常嶼沉默,不是不想說,而是真不知道說什么應該說的,此時她把目光投向盧荔,眼珠子一轉,盧荔也懂了。
“她導師的同學,我倆租過他的房間,就記得房東夫婦有個一直在上學的大外孫,原來是他啊哈哈。”盧荔越說越開心,“離譜吧?他睡的古典床好幾萬,被常嶼糟踐壞了,你在何湛延家里住能看到那只貓頭鷹吧?常嶼賠不起床才賠的鳥。”
常嶼噓盧荔。
車內又是沉默。
良久,即將到底目的地,常嶼掀開裴芷身上的衣服,車內冷氣開的足,她也不會悶。
“裴小姐,我大四的時候在何總那實習過,我冒昧問一句,他有你把柄嗎?”
裴芷抬眸,先是猶豫搖搖頭,又是堅定點頭。
“哇這么好!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巧了,盧荔是律師,甭管原告方還是被告方她就沒打輸過,我上學時被啥比公司白嫖勞動力不給工資都是她給我要回來的錢啊……小裴,你別怕,有我倆在,何總不敢動你。”
裴芷尷尬道謝:“謝謝你,但是,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對她好——夸何湛延,罵宋亭道,幫找她手機,帶她“逃離”那座房子。
車停在查茜茵酒館的樓下,盧荔沒熄火,裴芷一路坐在常嶼的腿上,三個人腿都麻。
“裴小姐,你看過《西游記》的原著嗎?我上中學的時候,語文老師讓買過——靈山腳下獅駝嶺,獅駝洞內三魔頭,它們分別是青毛獅子怪、白象精和大鵬金翅雕……啊哈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在靈山逍遙自在,看不到獅駝嶺的地獄慘象嗎?
——你感受過了。
“我們很有緣,都維過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