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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田顯然不知道這一點,所以震動了一下,發出一下低呼聲。我又道:“旨人的妹妹芳子,我也見過,她去探望她的哥哥。”
高田皺著眉,像是正在沉思著什么,然后才道:“酒店——他們投宿的酒店的工作人員,看到張強和尊夫人一起回來時,是凌晨一時左右。”
我“嗯”地一聲:“從時間上看來,他們在旨人的住所并沒有耽擱多久。”
高田低嘆了一下:“進入旨入住所的兩個人中,一定有搜尋專家,我們進入旨人的住所之際,他的住所,任何稍有經驗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曾經過徹底的搜查。”
我對于高田這種迂回曲折的說法方式,并不是十分欣賞,悶哼了一聲:“當然,張強是醫生,不懂得如何去搜查一間房間。”
高田沒有再發表什么別的意見,只是繼續道:“他們兩人才走進酒店大堂,尊夫人就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匆匆轉身走了出去。當值的幾個酒店工作人員都覺得奇怪,他們都說,張強的神情,十分興奮,他一個人上了樓。”
我沒有插口,聽高田說下去。
高田繼續道:“酒店的夜班值班人員,交班的時間,是早上八時,所以,整個晚上發生的事,他們都可以看得到。”
我道:“你不必向我解釋這些,只要說事實的經過好了。”
高田扭轉方向盤,轉了一個急彎之后,才繼續道:“張強上樓之后,沒有什么異動,而尊夫人卻一直未見回來,一直到六時四十五分左右,才看到她進入了酒店。”
他講到這里,又頓了一頓,才道:“衛先生,尊夫人是一個十分吸引人的女子,所以,酒店值班人員對她的一切,都記得十分清楚,而且一個女住客,凌晨兩點回酒店,一進大堂,立時又離去,一直到天亮才回來,這種情形不常見,是以特別惹人注目。”
我雖然心急,但是高田的說話方式是這樣,也沒有辦法可想。
高田又道:“尊夫人回來的時候,手中提著一只方形的紙盒,有一個職員走向她,問她是不是要代勞,尊夫人拒絕了,只是走向打電話的地方,那是由大堂打向酒店房間去的電話,那位職員看了一下,她撥的房間號碼,是張強的房間。”
我“嗯”地一聲,覺得事情對白素十分不利,張強七時墜樓,而白素卻在六時四十五分左右,自大堂打電話到房間去,目的當然是想到他的房間去。
高田吸了一口氣:“電話好像有人接聽,她放下電話,就去等電梯,她進入電梯,有一個旅行團的向導,和她一起走進去。這個向導曾和她招呼,但是她并沒有什么反應,看來神情很焦切,或是正在凝神想著什么,根本沒有聽到那向導的話。”
我倒可以立時肯定,白素一定正在凝神想著什么,沒有聽到有人向她打招呼,要不然,她決不會吝嗇一句“早安”
高田又道:“她在十九樓出電梯。這一層,住著一個旅行團,旅行團和行程排得很密,一早就出發,女工開始清潔房間,有兩個女工,都看見她敲張強的房間,門打開,那兩個女工,也看到了張強。”
我聽到這里,陡然作了一個手勢:“等一等,那個女工肯定開門的是張強?”
高田道:“是,我們曾再三盤問過,那是張強。衛先生,你為何這樣問?”
我遭:“張強從高處墜下致死,骨折筋裂,這一類的死亡,可以掩飾掉真正死亡的原因。譬如說,張強在一小時之前已被人打死了,在一小時之后再被從高處拋下來,那么,再高明的法醫也查不也真正的死因。”
高田點著頭:“是,我們也考慮過這一點,但是那兩個女工的確看到張強開門,打開門,立時和尊夫人講話,兩個女工聽不懂,只覺得他講得十分急促,尊夫人進了張強的房間。”
我嘆了一聲:“那時正確的時間是——”
高田道:“六時五十四分。”
我有點惱怒:“何以如此肯定?”
高田揚了一下手:“當時,那兩個女工看到她進入張強的房間,其中一個道:‘那么早就來探訪男朋友了!’另一個就看了看手表:‘不早了啦,已經六點五十四分了。’正確的時間,就這樣肯定下來,而張強墜樓的正確時間,是六點五十六分,也就是尊夫人進入房間之后的三分鐘。”
我問:“也是那兩個女工提供的?”
高田道:“正是。尊夫人進入房間之后,那兩個女工又閑談了一會,她們突然聽得房間之中,傳來了張強的一下驚呼聲——”
我搖頭道:“你的說法大武斷了,那兩個女工聽到的,至多只是一個男人的驚呼聲,不能肯定是張強的驚呼聲。”
高田瞪了我一眼,像是怪我太講究字眼了,我又道:“再分析得詳細一點,甚至于不一定是男人的驚呼聲,可能是一個女人假扮著男人的呼叫聲,也可能是出自錄音帶中的聲音,也有可能,那不是驚呼聲,只是一個呼叫聲,或者類似呼叫聲的聲音。”
高田給我的一番話,講奮不住眨著眼,他顯然十分不服氣,是以道:“衛先生,你維護尊夫人的心情,我們可以明白——”
我立時打斷了他的話道:“你錯了,我不是在維護什么人,而只是告訴你,只憑兩個人聽到了一下聲響,絕對不能引申為‘張強的驚呼聲’這個判斷,高田警官,你應該對于推理學有點經驗。”
由于我相當不客氣的申斥,以致高田的臉漲得通紅,連聲道:“是。是。是。”
他在一口氣說了幾聲:“是”之后,停了一停,喘了兩下,才又道:“那兩個女工,聽到了那一下聽來是男人的呼叫聲,相顧愕然。他們沒有見過尊夫人,因為這是她第一次上樓,她們認為尊夫人是男住客的女朋友。女朋友一早來探訪:男住客沒有理由發出呼叫聲來,所以那令得她驚訝莫名。”
我嘆了一聲,心中亂成一片,這兩個女工,是十分重要的證人,我只想到了這一點。
高田又道:“正當那兩個女工錯愕之際,房間中又傳出了一個聽來像是女子的叫聲”
我聽得高田這樣形容,真不知道是生氣好,還是好笑好,我揮了一下手:“還是照你原來的方法說吧。”
可是高田卻十分認真:“不,你說得有道理,不能太武斷。”
我只好嘆了一聲,他說話的方式本為已經不厭其詳,這樣一來,自然更加增加了敘述的緩慢。高田道:“這一來,那兩個女工更吃驚,她們略微商議了一下,決定一個向高級人員去報告,另一個則先去敲門,如果住客見怪,就假裝來收拾房間。隨機應變,本來就是一個大酒店工作人員的起碼條件,譬如說,如果不小心進入一同房間,里面有一個女客正在換衣服,就應該——”
我忙道:“行了。那女工拍門之后,里面反應怎樣?”
高田給我打斷了話頭,停了一停:“女工敲門,并沒有反應,只聽到房間里繼續傳出聲響,像是重物墜地,再接著,又是一個女子的呼叫聲,這時,另一個女工和一個負責十九樓的管事急急走了過來。”
高田講到這里,略頓了頓,車子駛過了一個公路的收費站,他吃力地搖下車窗,掏錢,付錢,然后駛過收費站,再搖上車窗。
我只好耐著性子等他,等他又準備開始講時,立時說道:“你講到管事匆匆走來,講過的不必重復。”
高田道:“因為管事匆匆走來,所以,聽到玻璃破裂聲的人,一共有三個。據他們三個人說,玻璃的破裂聲十分驚人,因為玻璃相當厚,要擊破它,并不是容易的事情。這一來,管事也吃驚之極,這位管事的名字是寶田滿,他——”
高田向我望了一眼,我道:“名字叫什么,無關重要。”
高田道:“是,可是寶田滿這個人,在整件案子中,卻十分重要。”
我揚了揚眉,一時之間,不知道他這樣說是什么意思。同時,我心中在想,高田曾說張強墜樓的時間是六時五十六分,就是白素進去之后的三分鐘。那也就是說,當這個叫寶田滿的管事,聽到玻璃碎裂之際,張強應該已經跳下去了。
這一切,說明在張強墜樓的時候,白素和他一起在房間中,決不能構成白素是謀殺張強的兇手的結論。我感到日本警方的推理、判斷大草率了。
可是,高田接下來所說的話,卻令得我目瞪口呆:“我必須略作解釋,負責一層的管事,全是專業人員,他們都受過嚴格的專業訓練。”
我攤了攤手,示意他盡量簡短。
高田道:“所以,他們有資格配帶一把鎖匙,這把鎖匙,可以打開這一層每一間房間,而且,他們都受過訓練,可以用最短的時間,打開房間,所以——”
我聽到這里,已經感到事情有點不妙,一股寒意,陡然升起。
高田向我望了一眼,現出了充滿歉意的神色:“玻璃的碎裂聲一傳出來,寶田滿就立時沖向前,幾乎立刻地,他打開了門,于是,他和兩個女工都看到——”
高田又吞了一口口水,我雙手緊握著拳,手心已經冒冷汗。
高田吁了一口氣,這一次,是三個人“看到”而不是“聽到”了,所以他可以“痛快”一下:“三個人都看到,尊夫人正在推張強出窗口,窗口的玻璃已經破了一半,張強在被尊夫人向外推去的時候,是面對著房門的,所以他——”
我陡然叫了起來:“等一等!”
高田停止了敘述,好像是專心一志在駕車的樣子,連望也不向我望一下。
我用十分沉著的聲音說話,以表示我絕不是意氣用事,同時,也表示絕對的肯定:“白素決不會做這種事,決不會!我和她多年夫妻,知道她決不會做這樣的事。”
高田嘆了聲,仍然不看我:“衛先生,三個人都看到的啊。”
我道:“我不管,就算有三萬人看到,我也是這樣說,白素決不會做這樣的事!”
高田性格很可愛,換了別人,聽得我這樣固執一定會生氣,但是他卻還十分客氣地問我:“衛先生,是不是說那三個人全看錯了?”
我的心情苦澀之極,感到異常的干渴。高田的這個問題,我沒有法子回答,我總不能說這三個人全看錯了。
我還是不相信,我已經有了想法,如果我直接說,高田不會接受。
高田是不是能接受我的想法,極其重要,對白素的命運有直接的影響,是以雖然我的心中焦急萬分,但還是好整以暇地道:“我不說他們看錯了——你有沒有聽過‘三條蟲的故事’?”
高田陡然一怔,他正駕車在高速公路上行駛,身子一震,車子陡然向旁一歪,幾乎撞向路邊,他忙扭轉方向盤,然后,用疑惑之極的目光,望了一下:“什么?三條蟲的故事?”
我道:“是的,三條蟲的故事,你沒有聽過,我講給你聽。”
高田的雙眉,變得緊擠在一起,喉嚨發出一下咕噥的聲音,我聽不清楚他想講什么,但可想而知,一定不會是動聽的話。
我不理會他的反應怎樣。自顧自道:“你仔細聽著:有三條蟲,成一直線向前爬行,第一條蟲說:我后面有兩條蟲,第二條蟲說:我前面有一條蟲,后面也有一條蟲。第三條蟲說:我前面沒有蟲,后面也沒有蟲。第三條蟲為什么會這樣說?”
高田呆了片刻:“第三條蟲是盲的,看不見。”
我搖頭道:“不對。”
高田又猜了好幾次,我都搖頭。他在十分鐘之后,嘆了一口氣:“你說了吧,唉,這時候,來玩這種智力測驗。”
我道:“答案其實極簡單:第三條蟲在撤謊!”
高田“哈哈”笑了起來:“真是——”
他立時望向我:“你的意思是,管事和那兩個女工在撒謊?”
我吸了一口氣:“我只是說,他們三個人,有可能為了某種原因,而在撒謊!”
本來,我也知道,要高田或是任何人,接受我這種說法的可能性微之又微,但是我也想不到高田的反應如此之強烈。
他陡地高聲罵了起來,罵的那句話,多半就是剛才他在喉際咕噥的那個字眼。
不過,他畢竟君子,在實在忍不住的情形之下,罵了一聲之后,立時漲紅了臉:“對不起。”
我只好苦笑:“算了,不過,可能性總是存在的。”
高田道:“請你聽我繼續講下去,我還沒有講完。”
我除了眨眼之外,沒有別的可做。高田的聲音變得十分低沉:“由于張強面向著房門,所以,寶田滿管事和那兩個女工,都看到他充滿恐懼的神情,還看到他被推下去時,伸手抓住破裂了的玻璃邊緣,企圖這樣抓著,就可以不跌下去”
雖然高田警官盡量使聲音保持冷靜,但是我可以聽得出他內心激動。象實上,如果那三個目擊者沒有說謊,這種情形是冷血的謀殺,任何人講起來,都會激動。
由于高田講得這樣詳細,我心直向下沉,我仍然不相信白素會做這樣的事,但是我全身卻麻痹!
高田還在繼續:“推張強向外的力量十分大,張強抓住了碎裂玻璃的邊緣,并沒有用處,三個人都看到了碎裂玻璃鋒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并濺,這時,寶田管理尖叫著,向內沖進去,可是張強已經跌下去了。”
我口渴得難以忍受,每呼吸一下,喉際就像中吸進了一口火。
我什么也說不出來,高田嘆了一聲:“寶田管事說,尊夫人在那時,轉過身來。寶田管事驚呆之極,他說他再也想不到。兇手竟然會是這樣美麗高雅的一位女士。”
我嘶聲道:“白素絕不會是兇手。”
高田苦笑道:“衛先生你現在這樣說,我可以諒解,可是尊夫人當時所說的,卻卻真是唉,卻真是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