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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辦法,雖然老套,但是怪醫生始終是幻想小說中的熱門人物,這叫作未能免俗吧。)
可是,想了一想,一時之間,卻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對勁,是班登這個人嗎?他本來是醫生,忽然對歷史研究有了興趣,但仍然擔任著一定的醫務工作,這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既然捕捉不到有什么不對勁之處,自然也沒有再想下去,仍然從熒光屏上注視著那東西,發現那東西體內,有拳頭大小的一團陰影,在緩緩蠕動,看起來就像是人的心臟。
白素和我一樣專注,可是她很少說話,也不胡亂作出假設。
我頻頻向她望去,想聽聽她的意見,她卻只顧和良辰美景在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良辰美景這兩個小女孩,雖難聰明伶俐,但是她們一定不知道那怪生物出現的重要性和嚴重性。
這怪生物,如果是地球生物,那就是地球上從來未曾出現過的一種生命形式,是由突變產生的,還是由來已久而一直未被人發現的,不知道有多少問題要研究,人類既有的生物學知識,只怕要全部由頭發展起。
而如果這怪東西竟然不是地球上的生物,那么牽涉的范圍就更廣了:“它是怎么來的?誰帶來的?它的同伴在哪里?它的同伴是不是和它一樣?它發展下去,脫離了“蛹”的狀態之后,會變成什么樣子?這種生物,有什么超特的異態?
簡單地想一想,問題就多得叫人喘不過氣來,而白素卻也像良辰美景一樣,看來并不是很關心,真是沒有道理,所以我忍不住叫了她一聲。
她轉過頭來,搖著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種生物。”
我沒好氣:“你不覺得這種生物若是大量出現,會對人類生活造成威脅嗎?”
白素一揚眉:“何以見得呢?世界有各種各樣的生物,只有人在威協別的生物的生活,未聞別的生物威脅人。”
我又好氣又好笑:“我不知道你什么時候參加了保護生物組織。”
白素也笑了一下:“等班登醫生到了,把它帶到醫院去,在詳細的檢查之后,得到的結果,自然比我們任意猜測可靠得多了。”
白素講的話,總有一種無可反駁的周密,我不再問她的意見,只是在那東西身上按著,敲著。若是力道大些,那東西就會有反應,會扭動。
那東西看起來確然令人惡心,可是好奇心勝過了一切,溫寶裕和胡說,也跟著我,足足觀察了那東西好一陣子,直到屋外傳來了車子喇叭的聲音,溫寶裕奔了出去,不一會,就帶著班登醫生走了進來——當然就是那個班登醫生。
班登醫生見了我和白素,并不感到意外,這倒可以說是他曾聽溫寶裕在電話中提及過我們在這里的緣故。可是他見了那怪東西之后的神態,卻又令得我心中,陡然打了一個突。
從表面上看來,他見了那怪東酉,現出了一副驚愕之極的神情來,這是十分正常的一種反應,可是總覺得他的神情中,缺少了一種什么,想了一想之后,一面和他寒喧一面我已經想到了。
他神情中缺少的,是一種惡心感,那東西不是可怖,只是令人皮膚起疙瘩的惡心。
我和他握著手:“班登醫生,世界真小,是不是?”而我已經老實不客氣地問他:“你見了過東西,不覺得有作嘔的感覺?”
班登“哦”地一聲:“不會,我是醫生,看見過不知多少人的身體的變異,有許多,比這種情形,可怕了不知多少。”
我仍然疑惑:“你以為這東西是一個人體?”
班登搖頭:“不知道,想聽聽你的意見。”
沒想到他的“回馬槍”十分厲害,我只好干笑著,說了些自己的推測,他聽得很用心,十分明顯,他對我的意見,比對那東西更有興趣。
我的意見,再加上小寶的、胡說的意見,一起綜合起來,說了之后,班登有點失望的神情,忽然說出了一句我絕意想不到的話來。
我看得出,他在說那句話的時候,神情相當緊張,可是故作輕松,可是說出來的那句話,卻實在莫名其妙之極。他道:“衛先生,照你看,這生物會不會和太平天國壁畫中沒有人物繪像有關?”
老實說,我足足呆了有半分鐘之久,別說不知該如何回答,連問題的本身,還沒有弄明白,因為問題來得實在太怪,兩件全然沒有關連的事,他卻將之放在一起。真需要有足夠的時間來適應才行。
等到我對他的這個怪問題,多少有了一點概念之后,我第一個反應是:他在開玩笑;第二個反應是:他一定二十四小時不斷在想他研究的史料,以致有點神智不清。或者是太受影響了,就如同專攻歐洲歷史的王居風一樣,每三句話,就一定會和他研究的課題相結合。
(王居風這個怪人,自從有能力在時間中旅行之后,最近還曾送了兩卷錄象帶給我,造成了我相當大的困擾,但也又多了一次極奇異的經歷,當然也多了一點頗為怪異的故事。)
可是,在我向他望去,接觸到了他嚴肅的神情和他充滿了希冀得到答案的眼光時,我才知道,以上二個判斷都不對,他真正問了一個問題,而且希望這個問題有答案。
我吸了一口氣,勉強地笑了一下。這時,只有我一個人聽得明白他的話題,其余的人都有點莫名其妙,自然也只好不出聲。我又遲疑了一下,才道;“好像沒有理由發生什么關系吧。”
班登的神情看來很怪異,他像有點不服我,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反駁才好,又像是有許多話要說,可是口唇掀動著,又沒有聲音發出來。
我等了片刻,仍然未聽得他繼續再說什么,就道;“自然,世上一切的事,表面上看來,可能一點關系也沒有,但實際上,總可以找出一點關系來的“萬事都互相效力”這是基督教圣經上的話。”
他的氣息甚至有點急促:“那照你看,兩者之間的關系如何呢?”
我實在無法設想眼前這個怪東西,和太平天國壁畫之中沒有人像作出什么聯系來,所以我只好打了一個哈哈道;“你的話,使我想起了一則相聲——那是一種以惹人發笑為目的的說唱表演。”
班登的中國話雖然流利,可是多半還未達到可以了解相聲奧妙的程度。
他瞪著眼望著我,我道:“這相聲的題目叫‘相聲興水利的關系’。”
班登有點愕然,白素在這時,已向我投來責備的眼光,顯然她也看出了班登的態度十分認真,她是在責備我不應該在這種情形下和他開玩笑。
果然,班登立時急促地問:“有什么關系?”
我笑著:“說相聲說得口渴了,得喝水啊,不就有了關系了嗎?”
這本來是一個老笑話了,可是班登顯然是第一次聽到,突然之間,他的神情懊喪之極。而良辰美景多半也是第一次聽到,她們本來就愛笑,這一聽,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就著兩團紅影在不斷晃動,笑聲不絕于耳。
班登大是不滿,悶哼了一聲,咕噥道:“原來根本不懂,哼。”我本來看了他懊喪的神情,倒大大覺得自己的不是,正想向他道歉一番,并且向他說明我實在無法在兩者之間作任何聯系的。
可是一聽得他這樣在嘰咕,我也不禁冷笑了一聲,若不是他答應了將那怪東西弄到醫院去檢查,只怕會當場沒好臉色給他看。
自然,這時我講話的語氣,也沒有那么客氣了,他竟敢當面得罪我,我自然不必大對他遷就,我指著那東西說:“這東西的來歷還是一個謎,而且,它本身也極其神秘,所以最好不必讓別人知道,如果你覺得不方便的話,不如——”
他看來雖然有點心神不屬,但還是立即道:“沒有問題,沒有問題,我會處理。”
他一面說著,一面竟然也不怕那東西的惡形惡狀,一下子就把那東西抱了起來,姿態一如背負一個人一樣,雙手抱住了那東西的下半部在胸前,任由那東西的上半部,伏在他的肩上,那東西的頭部,也就垂到了他的肩后。
對于他這個行動,我不禁大大佩服他的勇氣,胡說和溫寶裕兩人,想起自己看到那東西之后的害怕情形,更是目定口呆。
他背了那東西,向外走去,我們跟著他,一直到了門口,看到他駕來的,是一輛只有兩個座位的小跑車,胡說剛想提議還是用他的車子,他已一手打開車門,把那東西像是醉漢一樣,送進了座位上,就讓它“坐”在駕駛位之旁,拉上了安全帶,又脫下外套來,蓋在那東西的“頭部”動作十分熟練。
看著他這樣做著,我心中又不禁起了一陣疑惑,因為看起來,他實在不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的樣子,那只好說他是醫生,受過如何背負病人的訓練所致。
那種小跑車,在擠進了兩個人之后,并沒有多余的空間可以給別人了,而班登也并沒有邀請他人上車的意思。他轉到了另一邊車門,打開,一手把住了車門,對我們道:“我先走一步了。”
胡說忙道:“我們怎么和你聯絡呢?”
班登略想了一想,又向我望了一眼,我道:“可以和我聯絡,也可以和溫寶裕聯絡。”
那時,我雖然覺得班登醫生的行為有點怪,可是一則,是溫寶裕打電話到原振俠那里找到他的,他既然住在原振俠的住所,自然兩人是好朋友,我對原振俠毫無保留的信任,所以便沒有再想下去。
(世事往往如此,就是在自己認為最靠得住的一點上,實際上卻是最靠不住的——也正由于你認為最可靠,所以結果變成了最不可靠。)
二則,我此刻想的,是急于去追尋那東西的來歷:是什么人將它扎成了木乃伊,送進博物館去的。
三則,那東西必須經過特殊設備的檢查,所以交給班登醫生,應該最妥當。
一定是每一個人都這樣想法,所以大家眼看著班登醫生上了車,和我們揮了一下手,在關上車門之前,他又探出頭來,望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氣,結果仍然沒有說話,只是現出一個十分古怪的神情,又不無憂郁地長嘆了一聲。
然后,他關上車門,發動車子,引擎發出呼嘯聲,小跑車絕塵而去。
眼看著班登醫生載著那東西離開,各人心中。反都有松了一口氣之感。那自然是由于那東西既不可愛,又詭異莫名,再加上又是活的,沒有人可以預知它會變出什么花樣來,所以給人心理上的壓力十分沉重之故。
這一擾攘下來,夜已極深,我先道:“只好等班登醫生檢查的結果了,但是我想先弄清楚這東西是誰送來的,明天我會到博物館來一下”
胡說答應著,我又道:“小寶,你也該回去了,不然,我又要被令堂責罵。”
溫寶裕垂下頭來一會,不敢看良辰美景,委委屈屈地答應著,良辰美景卻一點機心也沒有:“我們送你回去。”
溫寶裕雙手連搖:“不必了,我母親膽子小,見不得你們這樣的野人。”
我“呵呵”笑了起來:“要是他母親知道她的寶貝兒子,竟然有你們這樣的野人做朋友,那不知會有什么樣的反應。”
良辰美景調皮地吐出舌頭,著情形。她們一定偷偷去見過溫寶裕的母親,也有可能還做過一些什么惡作劇。這一點,從白素似笑非知的神情上也可以知道,她的心中也正那么想。
白素在這時候,卻說了一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話來,而且是向我說的:“我邀請她們兩位到我們這里來——”
我一聽,整個人幾乎沒有跳起來,剛迅速地吸了一口氣,準備列舉三百條理由加以反對之際,白素已緊接著說下去:“可是她們拒絕了。”
我也真為自己的虛偽慚愧,非但三百個拒絕的理由縮回口去,反倒略有遺憾之色:“那太可惜了。”
良辰美景吐著舌頭,做著鬼臉,指著大屋:“這屋子有的是房間,又沒有人管,由得我們拆天拆地,我們喜歡住這里。”
我和白素齊聲說著(這句話倒是由衷的):“有事沒事,希望你們隨時來找我們。”
良辰美景咭咭笑著:“當然會,直來到衛叔叔一見我們就頭疼為止。”
我有點不服;“怎知道白姐姐見了你們不會頭疼?”
兩人齊聲道:“白姐姐不會,你會。”
良辰美景兩人說著,和溫寶裕、胡說揮著手,跳跳蹦蹦,向門口走去,在離門口還有三五步時,不知是有意賣弄,還是她們的習慣如此,身形一閃,紅影倏然,人已進了大門,大門也隨即關上。
我望了大門一會,心中十分感嘆,這一對雙生小姑娘,現在自然是無憂無慮,可是她們必然難以一直這樣嘻嘻哈哈下去,那么可愛的人物,日后要是有了煩惱起來,不知會怎樣?
胡說送小寶回去之后又送我們到門口,下了車之后,白素知道我的心思,笑道:“她們不是普通人,不會照普通人的生活規律生活,何況她們的性格這樣開朗,你為她們擔什么心?”
我笑著:“一定是思想太舊了,她們那樣沒有機心,怕她們會吃虧”
白素打開門,笑了起來:“她們有大名鼎鼎的衛叔叔做靠山,誰敢惹她們。”
我沒好氣:“有大名鼎鼎的白姐姐做靠山,才是真的沒有人敢惹。”
白素著亮燈;“我和她們講好了,會帶她們到法國去看父親。”
我哈哈笑了起來,白素真是好會出主意,白老大要是見了這兩個小鬼頭,一老兩少,瘋起來,只怕法國人會有大難臨頭。
白素也覺得有趣,我們一面笑著,一面走進去,才一進屋,就看到茶幾上有一張白紙,上面有字寫著,我走過去一看,寫的是“來訪不遇,甚憾。”下面的署名,竟然是“班登”
我一看了這張留字,心中錯愕不已。老實說,字條是任何人留下,就算是上山學道、不知所終的陳長青留下來的,我都不會那么奇怪。
班登來過我這里?他是什么時候來的?當然是我和白素一起到陳家大屋去的時候他來的,而我剛才才和他分手,他為什么只字不提“來訪不遇”的事?這個人的行徑,也未免太古怪了。
白素也是一怔,她拿起了字條來,皺了皺眉,吟著旁邊的兩行小字:“不速之客,本有疑問相詢,既無緣得見,只索作罷,又及。”
作為一個西方人來說,用中文留下這樣的便條,已十分難得了。白素抬起頭來:“不速之客是什么意思?他是偷進屋來的?”我略怔了一怔,要偷進我的住所來,不是十分容易的事,但也決不是太困難,看來有這個可能,為了證實這一點,去叫醒了老蔡,老蔡睡眼惺松:“是有人來按鈴,我可沒讓他進來,是個陌生洋人,捱了我一頓吧,知難而退。”
我自然無法責備老蔡,老蔡早已到了再責備也無濟于事的程度。
白素揚了揚頭:“這人很怪,果然是擅自進來的,看來他真有點疑問,想和你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