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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敲門聲,回頭就見劉星明進來了。“劉書記您還沒休息?”李濟運站起來。
劉星明說:“你也在上網吧?你看你看,網上怎么會這樣?劉星明自己老婆出來說話,網民還是不相信!說什么有人迫害陳美,恫嚇陳美!”
“劉書記,事實終歸是事實,真相終歸是真相。您也別太急。”李濟運說。
“急也沒用,明天再說吧。唉,原先不上網,我還清寂些。現在學會上網了,忍不住要上去看看,一看心里就有火!”劉星明也不坐下來,李濟運也只好站著。
“還要防止舒澤光同劉星明合流。舒澤光的老婆殺與不殺,全在兩可之間。”劉星明說完就走了。
李濟運把門虛掩了,仍去網上瞎逛。他把電腦喇叭打到靜音,怕萬一哪個網頁又冒出聲音。剛才必定是嫂子頌驚動了劉星明。李濟運看著網上言論,預感到某種不祥。網上再群情激憤下去,上頭又會嚴厲責備。哪怕明知事出有因,也是要處理人的。
偶然看到一條評論:中國法制時報記者的天價披掛,質問中國媒體的良知!李濟運暗自一驚,趕快點了后面的鏈接。慢慢打開一個網頁,卻是一個馬甲博客,貼的正是成鄂渝的照片,配了一篇千字文章。文章結尾寫道:
一個普通記者能有多少工資收入?渾身披掛幾十萬,難道是工資收入可以承受的嗎?當這些記者口口聲聲為正義和公平吶喊的時候,他們自己又做了些什么?
李濟運馬上打朱芝電話,問她是否知道這事。朱芝說:“老兄,不好意思,我沒聽你的意見,叫張弛把這條鱷魚的照片曝光了。他一直在威脅我。”
李濟運說:“朱妹妹,我擔心出事。”
“真要出事,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朱芝說。
掛了電話,李濟運繼續看下面的評論。同樣是罵聲震天,都說媒體早已泯滅良知,不是只會學舌的鸚鵡,就是爭食腐尸的禿鷲。也有替記者說話的,卻只占少數。
笑看風云:發生礦難之類的重大事件,記者們的表現更像禿鷲。他們從四面八方飛撲而來,只為從遇難者身上爭一塊肉吃。好好招待,塞上紅包,他們就閉口不言。
哈哈鏡:有的記者長年在官員身邊溜須拍馬,專門替人擺平關系,從中漁利。他們憑借職務之便,干的是權力掮客勾當。
行內老人:我是老媒體,如今退休在家。看到現在這幫王八羔子記者,急得要犯心臟病。他們發正面報道收錢,扣住負面報道不發要收更多的錢。反正是錢,他們只認錢,早把職業道德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也是行內人:上面老糊涂了吧?你看不出這是貪官們在報復嗎?只因網上有人給貪官搞了人肉搜索,曝出他們的天價手表,天價皮帶,他們就拿記者出氣。
烏柚人:成大記者被曝光,肯定跟他的烏柚之行有關。網友們都知道,最近烏柚發生了很多事件,成大記者專門去采訪了。有人別有用心貼出他的照片(還不知道是否ps了哩),不就是想堵他的嘴嗎?
同飲一江水:我也是烏柚人,想駁斥上面的鬼話。成鄂渝人稱成鱷魚,長年干的就是拿負面新聞敲詐錢財的事。為什么叫他鱷魚?只因他貪得無厭,嘴張得比任何人都大。他確實來過烏柚,可是他的文章發在哪里?沒有看見!不正好說明他受人錢財,替人消災了嗎?
李濟運隱約感覺到,朱芝可能做蠢事了。他關了電腦,靜坐片刻,下樓回家。走在路上,突然想起劉星明的話。他說舒澤光的老婆,殺與不殺,全在兩可之間。這是什么意思?李濟運想都沒想清楚,就轉身往舒澤光家里去。
他不知道舒澤光是否在家,卻不便打電話去。反正就在大院里頭,幾分鐘就到了。他慢悠悠地走著,像散步的樣子。到了舒澤光家那個門洞,他突然想到電影里的鏡頭。電影里表現這種情節,他就得警覺地回頭四顧,然后飛快地閃進去。
李濟運敲了門,半天沒有回應。他想可能家里沒人,正想往回走,門輕輕地開了。舒澤光腦袋探出來,問:“李主任,有事嗎?”舒澤光的聲音很輕,聽得出不是故作低語,而是有氣無力。李濟運沒有答話,示意進屋再說。舒澤光把李濟運迎了進來,自己卻拘束地站著。李濟運坐下來,說:“老舒你坐吧。”舒澤光坐下,似乎他不是這屋子主人。
“老舒,你孩子呢?”李濟運話剛出口,才想起舒澤光的女兒早上大學了。
舒澤光淚水流了出來,說:“孩子回來過,說再不認我了。”
“孩子畢竟還小,她長大之后會明白的。”李濟運寬慰道。
舒澤光話語更加悲切:“叫她明白什么?明白爸爸是個嫖客,媽媽是個殺人犯?”
李濟運心頭一沉,身子微微哆嗦了一下。舒澤光不洗清不白之冤,他在女兒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他如果鳴冤叫屈,就會把老婆送上死路。劉星明那話的意思,就是想叫舒澤光閉嘴。殺不殺宋香云,就看舒澤光是否沉默。
舒澤光不停地揩眼淚,可那淚水就像割破了的大動脈,怎么也止不住。李濟運默然地吸著煙。廁所里的滴水聲叫人聽著發慌。屋子里有股重重的霉味,刺得他鼻子癢癢的想打噴嚏。
“記得你女兒叫舒芳芳吧?”李濟運問。
“芳芳,是叫芳芳。她明年大學畢業了。她想出國留學,我供不起她。我這個沒用的爹,還要讓她蒙羞!”舒澤光的哭聲像悶在被子里發出來的。
李濟運故意說到芳芳,想緩和舒澤光的情緒。可越說他的女兒,他越是哀傷。李濟運只好直話直說:“老舒,你現在最當緊的,就是保宋大姐的命。”
舒澤光驚駭地抬起頭來:“她真會判死刑嗎?”
李濟運說:“她犯的是故意殺人罪,盡管沒有造成死人惡果,但情節太嚴重,影響太壞,民憤太大。最終看法院怎么判,我這里只是分析。”
“都是我害的!她是受不了我遭冤枉,才做這蠢事!”舒澤光嗚嗚地哭著。
李濟運不抽煙心里就慌得緊,又點上了煙。他說:“老舒,你是否受冤枉,都不能影響對她的判決。但是,你的所作所為,說不定會影響她的生死。”
“為什么?”舒澤光突然收住了眼淚,就像尖著耳朵聽他老婆的判決書。
李濟運沉默片刻,說:“老舒,請你相信我。沒有人讓我來同你說這番話,我是自己來的。我想告訴你,你千萬不要再說自己被冤枉了。你說了,對宋大姐的判決有影響。事關宋大姐的性命,你自己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