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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濟發說:“人活一口氣,真到那步了,我什么也不怕了。拜托兄弟一件事,我怕官官相護銷毀證據,我把錄音復制了很多份,每份都附了錄音的文字整理。你拿一盒磁帶,萬一你用得著就拿出來。”
李濟運沒有接過磁帶,只說:“發哥,這是一坨火,誰拿著都燙手。”
李濟發說:“濟運,你只是拿著,你可以不拿出來,你也可以銷毀。”
李濟運拿了磁帶,告辭出來了。晚上,劉星明打了李濟運電話,沒頭沒腦地問:“怎么樣?”
李濟運明白他問什么事,就說:“很正常。只有幾個上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處理好了。劉書記您安心開會,不會有事的。”
劉星明說:“聽說李濟發到省里來了,四處活動。你看到過他嗎?”
李濟運心想劉星明耳朵真尖,就搪塞說:“我不知道,沒看見他。”
劉星明說:“濟運,你倆是堂兄弟,你要勸勸他,請他相信組織。礦是他弟弟開的,他沒有必要把自己擺進去。一個財政局長,他應該有起碼的紀律。”
剛剛聽過劉星明的錄音,再聽他說到組織和紀律,居然堂而皇之,李濟運心里很不是味道。他下意識摸摸口袋里磁帶,似乎那里藏著一個恐怖的幽靈。
李濟運只是在省城大睡幾日,他沒有心思約朋友吃飯。想著烏柚那些事,他心情很差。記得春節前,他遠遠地看見陳美,忙躲開了。他不敢見她。他想知道老同學病情怎么樣了,卻沒有臉面問她。不久前送舒澤光和劉大亮去漓州,他本想去看看星明,卻又忍住了。他不知道見了面兩人說什么話。星明肯定不會說自己瘋了,他說不定會把李濟運罵個狗血淋頭。
省里兩會順利地散了,成家駿正式當選省長。李濟運回到烏柚,進大院就碰到陳美。他悔不該在大院外面就下了車,只是想買份南方周末。他喜歡這份報紙,但因不是省內黨報,辦公室沒有訂閱。他尷尬地望著陳美笑笑,心里想著明年硬要訂這份報紙。他無話找話,問:“美美,你這幾天去了漓州嗎?”
“才回來。”陳美說。
李濟運問:“星明病好些了嗎?”
陳美說:“他自己說感覺本來好些了,但看見了舒澤光和劉大亮,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
李濟運窘得臉紅,索性問道:“你看見舒澤光和劉大亮了嗎?”
陳美冷冷一笑,說:“我看見了。劉大亮說他暫時不會出來,待上一段再說。”
“舒澤光呢?”李濟運問。
陳美有些不耐煩了,說:“你是個人感興趣,還是代表組織了解情況?”
李濟運笑笑,說:“我關心星明,病好了就接他出院。”
陳美不想說了,道:“你是他的老同學,有空自己去看看吧。”
李濟運幸好拿著報紙,不然手不知要往哪里放。陳美低著頭走了,人像在風中飄。她已瘦得皮包骨,臉色黑中泛黃。
省政府突然下發了關于“120礦難”的通報。省、市文件都是李濟運先過目。他把通報反復看了三遍,身上陣陣發熱,背上都濕透了。事故責任全在桃花溪煤礦,而且被定性為非法無證開采。完全是睜眼說瞎話,桃花溪煤礦證照齊全,李濟運清清楚楚。
李濟運馬上去找劉星明,說:“省政府通報違背基本事實呀!”
劉星明先不做聲,說:“我看看文件吧。”
李濟運懷疑他故作糊涂,卻只好等著他看完。劉星明看完文件,說:“這是省里調查組得出的結論,我們下級服從上級。馬上召開常委會,傳達省政府通報。請人大李主任和政協吳主席列席。”
常委會由劉星明主持,文件是李濟運念的。大家默哀似的低著頭,只有煙霧無聲地盤旋。李濟運念完通報,把文件重重地甩在茶幾上,說:“簡直胡說八道!”
劉星明厲聲喝道:“濟運同志,你有沒有組織紀律?”
李濟運舉起手,說:“好,我現在按照黨的紀律發言。桃花溪煤礦證照齊全,還是烏柚縣的納稅大戶,省政府通報卻說它是無證開采的黑煤窯。事故調查之后,調查結論應該同被調查對象見面,做出相應的處理才可通報,省政府卻通報在先,這是什么辦事程序?堂堂省政府就是這么依法行政的?大家知道桃花溪煤礦是我堂弟李濟旺開的,我敢保證自己的發言沒有半句私憤!”
李濟運從來沒這么沖動過,大家都吃驚地望著他。劉星明也始料未及,他望望明陽,又望望大家,然后瞪著李濟運:“省、市兩級黨委和政府對這次礦難的處理都非常重視,第一時間派出了事故調查組。連夜趕到烏柚來的都是負責這方面工作的領導和專家,我是個外行,你濟運同志也是外行。不能情緒用事,相信科學,相信法律,相信政策,這是最基本的態度!”
劉星明總是長篇大論,還要圍著橢圓形的會議桌子踱步。他剛到烏柚時,他站起來兜圈子,常委們的目光就隨著他打轉轉。今天李濟運發現沒有幾個人的目光追蹤他了,大家要么望著自己的茶杯,要么望著天花板。李濟運望著桌子,桌面上有層薄薄的灰。會議室通常是晚上打掃,過了一夜桌上就會落灰。李濟運心想,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模仿偉人!
明陽等劉星明說完了,才發表意見:“省政府通報,我們按照組織原則要認真傳達,認真學習。濟運同志的個人意見,可以按正常渠道向上級反映。鑒于被通報的主體是桃花溪煤礦,牽涉到的責任問題,如何依法處理,有關部門同煤礦會有接觸。桃花溪煤礦如有不服,有權提起行政訴訟。通報中批評了烏柚縣政府監管不力等問題,我們應該做出檢查。”
明陽的話雖然聽上去中規中矩,卻同劉星明的態度暗相牾。劉星明肯定聽明白了,手不停地在下巴上摸著。這是下午,他臉上的絡腮胡已硬硬地扎手。人人都要表態的,明陽發言之后,大家說的都是套話。朱芝沒有說套話,但也只說宣傳部長分內的事:“我不希望又引發輿論地震。每每工作出了問題,李主任和信訪局在大門口救火,我們宣傳部在媒體上救火。上級放火,下級救火,這工作干起來不起勁!”
她這話卻把劉星明惹火了。明陽已經叫他不高興,他正好抓住朱芝出氣:“朱芝你這是什么意思?我發現你最近總是同李濟運一唱一和,要是回到文化大革命,打你倆的反革命集團!”
李濟運冷冷一笑,說:“劉書記這話是我聽過的最有水平的。如果你認為我不適合目前的工作崗位,可以請組織上予以調整!”
已經不像開會了,明擺著是吵架。大家出面勸和,只說就事論事,都別扯遠了。李非凡說:“我同德滿同志是列席會議的,我談幾句個人看法。我覺得常委會的氣氛越來越不對勁,研究工作不能帶個人意氣。擺事實,講道理,這是最起碼的會風。只要同志們心底無私,沒有什么事值得在會上爭吵。凡帶個人意氣,必有個人利益。”
聽著李非凡的話,李濟運暗自吃驚。他說的可謂一針見血,只是不明白他真實的意圖。李濟運聽他繼續講下去,就明白了他的態度。李非凡居然也同劉星明作對,他說:“桃花溪礦難事故的調查過于倉促,結論有些草率。當時快過春節了,大家心里著急,只想早點收場。這其實是很不負責任的。濟運同志的質問很有道理,為什么事故還未處理,省政府就下發通報?下一步怎么做?依據省政府通報的定性再作處理?事故處理是依法辦事,工作通報是政務程序。這里實際上是顛倒了法與權的關系。”
劉星明不敢對李非凡發火,只道:“看樣子對省政府的通報,同志們形成不了統一意見。那就不必強求。我同意明陽同志的觀點,如果桃花溪煤礦對省政府通報有不同意見,他們有權提起行政訴訟。下一步的工作,由有關部門依法處理,我們縣委和政府的責任是做好協調工作。”
會就這么草草散了,出門時大家都不說話,像開了個追悼會。李濟運回到辦公室枯坐,也想自己為什么就忍不住火氣?他完全可以講點兒藝術,既把意思講得透徹,又不失風度。也許是聽了那段錄音,心里早把劉星明看透了。晚上在梅園賓館仍有飯局,李濟運還是得陪著劉星明去應付場面。酒桌上,就像什么也沒發生
過。劉星明笑容滿面,明陽熱情好客,李濟運周旋自如。
晚上九點多鐘,李濟運已回家多時。他剛準備洗澡,李濟發打電話來:“濟運,你有空出來一下嗎?我馬上開車到你樓下。”
李濟運問:“有急事嗎?”
“見面再說。”李濟發說完就掛了電話。
李濟運猜到必是談礦難的事,他有些不想管了。事情該如何將如何,他是沒有辦法的。但畢竟人太親了,他只好下樓去。一輛三菱吉普停在銀杏樹下,他認得是財政局的車。拉開副駕駛門,卻見明陽坐在里面。他上了后座,又見李非凡在上面。車是李濟發自己開的。誰也沒說話,車子出了大院。沒幾分鐘,車子就出了城。
明陽說:“非凡同志,你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