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躍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人很惱火,指著毛云生罵娘。毛云生同老百姓吵架吵慣了的,軟硬進退自有把握。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說:“你嘴巴放干凈點!你身上長的那家伙老子也有!你也是娘生的,你不是豬屁眼里出來的!我告訴你,煤礦死人不稀奇,出了事有話好說。你愿意吵架,你吵就是了,我封著耳朵不聽見!我很同意李主任的說法,這賠償本來只是你們同礦主之間的事,我們出面協調完全是為你們好,完全是為了維護社會穩定。”
毛云生這么一發火,吵鬧聲小些了,但仍安靜不下來。周應龍笑瞇瞇地站起來說話,他的笑容同這氣氛并沒有不適合,大家似乎早忘記了死那么多人,談來談去只是錢。周應龍說:“快過年了,先拿五萬塊錢,把遇難者安葬好,安安心心過年。你們真要吵架打架呢?你們馬上動手,我保證只在旁邊看著。等你們打死人了,我們再來抓人。你們想想,這樣對誰有好處?”
周應龍說話的時候,朱芝又發了短信來:李濟發到了,那個人很不高興。
他回道:知道了。
周應龍的笑容,似乎有種說不清的效果,再也沒有人說話了。李濟運這才說:“周局長和毛局長講的,話粗理不粗。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不管出什么問題,我們政府是替群眾著想的。你們想想,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出任何問題,最先到場的不是我們國家干部?不是我們公安干警?處理問題,還不是我們這些人?但最終把問題處理好,還是要靠群眾支持。相互體諒,什么事都能處理好。”
吵吵鬧鬧,兩個多小時,總算說好了。李濟運望望那些臉色,沒有幾張是悲傷的。他們只是有些憤恨或不滿,嫌預付的錢太少了。既然說定了,也就不再吵了。李濟旺出了門,公安又要把他帶走。李濟運對周應龍說:“應龍兄,你發句話吧。他跑不了的,讓他先去事故調查組那邊匯報情況。”
事情暫時有個了結,李濟運想去礦難現場。周應龍打算先回去了,他對這邊警力已作了安排。毛云生也要趕回去,說是政府門口又有上訪的。李濟運往事故現場去,遠遠地望見二十幾口棺材,不由得兩眼濕潤。棺材都敞著蓋子,隨時準備放尸體進去。
明陽仍在這里指揮,李濟運向他匯報幾句,說是遇難者家屬基本穩住了。明陽說只打撈上八具尸體,還有十五人生死不明。“水根本抽不干,一條陰河打通了。幸好是冬季,要是春夏不知要死多少人。”明陽說。
李濟運望望身后的棺材,放了尸體的也是敞開著,旁邊沒有哭號的親人。他們必要等到賠償金全部到手,才會把棺材抬回去。稍微處理不當,這些棺材就會擺到縣政府門口去。李濟運望望那些面目冷漠的群眾,說:“我們剛才處理賠償,把所有失蹤人員都考慮進去了。不然局面平息不下來。”
明陽輕聲說:“我們心里清楚,失蹤的都沒救了。聽老百姓議論,說里頭的人只怕早順著陰河到東海龍王爺那里了。”
李濟運明白明陽的意思,現在盡力搶救只是做個姿態,堅持到適當時候就會放棄搜救。搶救場面看上去緊張,都是做給老百姓和媒體看的。沒有辦法,只能如此。可這話是萬萬說不得的。
李濟運避著人,同明陽說:“明縣長,聽李濟發說,事故責任并不是這個礦,而是相鄰的礦。”
明陽說:“星明同志陪著事故調查組,我一直在這里。”
聽明陽的意思,他不想管這事。李濟運不說賀飛龍的名字,明陽也知道那個礦是誰的。宋鄉長一直跟著的,明陽同李濟運說話,他就自動站遠些。李濟運沒接到電話,就不去事故調查組那邊。相信李濟發去了,會把話說清楚的。他去了反而不好,說話會很尷尬。
中飯時,宋鄉長叫了盒飯來。李濟運吃過中飯,仍沒接到電話,就同明陽打個招呼,自己先回去了。他臨走時囑咐宋鄉長,拜托他組織干部挨戶上門,務必不讓遇難者家屬去縣里上訪。錢肯定是要賠的,只是時間遲早。
晚上十點多鐘,李濟運在家聽到敲門聲。開門見是朱芝,忙讓了進來。“才回來,扯不清的皮!”朱芝說。
舒瑾忙倒了茶過來,說了句客氣話:“朱部長真辛苦!”
朱芝道了謝,喝了口茶,說:“李濟發同賀飛龍吵了起來,劉星明發脾氣把兩個人都罵了。可我感覺劉星明心里是偏向賀飛龍的。”
有些話李濟運不想讓舒瑾聽見,怕她嘴巴不緊傳了出去,就說:“朱部長我倆到里面去說吧。”
他領朱芝進了書房,門卻并沒有關上。朱芝說:“賀飛龍斷然否認他的礦昨天生產了。他說他們礦前天就放假了,昨天只有十幾個技術人員在洞里做安全檢查。”
“最后結果呢?”李濟運問。
朱芝說:“目前只是了解情況,收集證據,責任認定要等省市研究。快過年了,估計會拖到年后。”
李濟運說:“拖就會拖出貓膩。”
朱芝把會議過程一五一十地說了,嘆息道:“明縣長最后到了會,我覺得他像是完全變了個人。”
李濟運說:“他不表態,是嗎?”
朱芝點頭道:“他原來是最有個性的,今天他只講原則話,說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相信科學,聽專家的。”
李濟運說:“他在劉星明手下,只能如此吧。”
朱芝走后,李濟運打了李濟發電話。李濟發卻沒太多話說了,只道結果下來再說。李濟運不能說得太透,只問:“結果會客觀嗎?”
李濟發說:“濟運,必要時我當面同你說。”
舒瑾有些酸溜溜的,說:“這么親熱,進屋了都要躲到里面說話!”
李濟運說:“什么呀?有些話你是不方便聽的!官場上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當天晚上,朱芝命人起草了“120礦難”事故通稿,交劉星明和明陽首肯,發給了有關媒體。通稿內容著重放在政府全力救援上,而事故原因只說正在調查之中。不論哪里出了事故,都是這種四平八穩的新聞通稿。
離春節還有幾天,李濟運很擔心這時候遇難者家屬上訪。出這么大的事,隨時都會有變數。一句謠言,某個人心血來潮,都會生出事來。好不容易等到大年三十早上,大院門口冷清清的,李濟運才放了心。他打電話告訴爸爸媽媽,晚上回去吃團年飯。
下午,眼看著沒什么事了,李濟運領著老婆孩子回鄉下去。街上不怎么有人,都回家忙團年飯去了。聽到斷斷續續的煙花和鞭炮聲,那是孩子們已等不到晚上了,急著享受過年的快樂。
晚上臨睡前,李濟運給朱芝發了短信:祝福你!
朱芝馬上回道:需要你的祝福!
第二天,李濟運睡了個大懶覺,吃點東西就領著老婆孩子回城去。他是春節總值班,有事就得處理。也會有人上門拜年,躲在鄉下也不是個事。拜年的有朋友,也有下級,都是平常的人情往來。人活在世上,誰也不能免俗。他也有需要去拜的人,多在年前就拜過了。年后再去拜的,多是禮節性往來。
正月初三,李濟運又回鄉下看看。今天老婆孩子沒來,就他一個人。他打了發哥電話,知道他還在鄉下。發哥過年都在鄉下,村里的小車就你來我往。他不用坐在城里等人家拜年,他人在哪里人家會追到哪里。李濟運雖然是個常委,卻沒有人追到鄉下給他拜年。
沒多時,李濟發提著禮盒過來了。李濟運的媽媽笑瞇瞇地倒了茶,只道發坨年年都這么講禮。李濟發同叔叔嬸子說了幾句話,就叫李濟運進里屋去了。
李濟運問:“會怎么處理,你有把握嗎?”
李濟發說:“我那天自己趕到了,旺坨后來也來了。我們在會上同賀飛龍大吵一架,不是有人勸架會打起來。賀飛龍就是個流氓,劉星明讓他做縣長助理!”
“這些情況我都知道了,你說說結果會怎樣?”李濟運問。
李濟發搖搖頭說:“我沒有把握。我據理力爭,調查組同意把賀飛龍礦里負責技術的副總控制起來了。他們說那天沒有生產,只是安全檢查。我怕就怕這只是障眼法。”
李濟運忍了忍,直話直說:“你做了工作嗎?”
李濟發嘆息道:“我說沒把握,原因就在這里。過去我自己在煤炭系統干過,上面這條線都是通的。這回發現這條線斷了。剛出事的時候,我按兵不動是心里有底。我打電話給過去的老關系,他們都說得好好的。可是過了一個晚上,他們要么電話不接,要么說話含含糊糊了。春節前剛剛提前拜過年的人,這會兒都不認識了。”
李濟運說:“我猜賀飛龍的力度比你大。”
所謂力度,也是官場含蓄說法,無非是說錢花得多。李濟發想了想,說:“賀飛龍舍得花錢,我是知道的。可我想關鍵還不在這里。肯定是要打點的,我不是不知道。我暫時不出手,他們也知道我辦事的規矩。未必就要馬上送錢,馬上辦事。都是熟人,平時稱兄道弟,我事后肯定會把人情做到位。”
“那猜有什么名堂?”李濟運問。
李濟發說:“我越來越覺得問題出在劉星明身上。”
李濟運有些想不通,說:“他對你可是很不錯的呀?”
李濟發說:“要看什么時候。官場有不變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