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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怎么不見糧垛哩?易木水的記憶里,酒廠最誘人的不是那清冽透明的酒液,而是一大垛一大垛的糧食。在那個充滿饑餓的年代,只要一望見黃燦燦的包谷垛,易木水的口水就會決堤一般。他們常常趴在古城墻外,盯住糧垛發呆,說來也怪,盯上一陣,肚子真就不那么餓了。
也不見燒坊。易木水至今還記得父親光著膀子在燒房翻弄酒糟的情景,有次趁父親不注意,他還快快抓了把酒糟,塞進嘴里,那帶著漚臭的酸甜味兒是他品嘗過的最難忘的味道。
的確沒有,易木水一連觀察了幾天,也不見酒廠有糧車進入,更不見香噴噴的酒糟拉出來。易木水奇怪了,酒廠沒酒糟,酒從哪來?
這天晚上田豐華又喝醉了,說是跟工商喝的,他跌跌撞撞走進易木水房間,躺在沙發上就罵起了人。易木水已對田豐華的罵人習慣了,他給田豐華倒了杯水,拍拍他的肩,說少喝點吧,身體要緊。田豐華翻起身說,操,你巴不得我喝死哩,不喝,你到我這位子上試試,要是你一天喝一頓,能把事兒辦成,我給你磕頭。
易木水沒說什么,他已經有些理解田豐華了。
兩個人隨便拉呱了起來,易木水忍不住問,咋不見你這兒有酒糟呀?田豐華操了一聲,都啥年代了,還酒糟哩,告訴你吧,我這廠子窖池壓根兒就沒修?,F在做酒,有條包裝線就很不錯了。
易木水聽得有些發愣,八年前他們到十二作坊,那兒的二百多個窖子可是滿滿的呀。
不懂了吧,還釀酒世家哩。田豐華有些得意,想賺錢,就搞高科技,勾兌,或者直接從外地進散酒,往瓶里灌不就得了。田豐華一時興起,跟易木水講起了自己的生意經。原來,十二作坊那些傳統工藝都被廢除了,眼下的酒廠,頂多有條包裝線,有些索性啥也沒有,直接從外地進成品,冠上自己的商標便成。這樣成本能降一半,還少養不少工人。產品賣得動賣不動,一是看包裝,二是看促銷。田豐華說,他一年用于促銷的費用,就是生產成本的兩倍還多。酒店開瓶費,商場進入費,服務員的好處費,各個層面老板的回扣,五花八門,令易木水開了眼界。
易木水算了賬,那些標價五十多元的酒,真正酒的成本還不到五元錢。易木水出了一身冷汗。
金華要請易木水單獨吃飯。
兩個人在約定的酒店見了面,金華問易木水,喝點啥酒?易木水馬上搖頭,說我再也不喝酒了。金華問為什么,還記著那天的不愉快?易木水說不是,至于什么原因,他不會告訴金華。金華也不勉強,兩人邊吃邊聊。易木水很想從金華嘴里了解一點林志雄的情況。當年林志雄跟金華競爭副區長的位置,爭到白熱化時林志雄突然退了出來,主動提出到酒廠任職。林志雄用五年時間將一個小酒廠發展成大集團,成了全省有名的骨干企業。這中間,林志雄沒少幫金華的忙。林志雄似乎還沉浸在中學時代的那個夢里沒有醒來,可以說沒有林志雄和十二作坊,就沒有金華今天的仕途??山鹑A像是有意回避林志雄,回避十二作坊。易木水不好硬問。
金華不停地給易木水訴苦,說這書記沒法兒干了,再干,怕是賠了青春賠家庭,賠了家庭賠性命。易木水笑道,沒那么嚴重吧,你這是故意拿我這個落魄人開涮。金華一本正經道,我跟你吐的是真言,你知道么,現在企業不景氣,單是稅收這一塊,就夠你哭的,更別說下崗、再就業這些頭疼事兒了。
不是民營企業發展很快么?易木水問。
唉,別提了,過去一個酒廠納全區三分之一的稅,現在可好,十個酒廠納不了一千萬,你讓我這書記咋當?工人要吃飯,干部要拿工資,農民要奔小康,難哪,老易,哪像你寫小說,愛怎么寫怎么寫,天馬行空,世界由你一個人操縱。
易木水嘆了口氣,他相信金華說的是實話。
聊到后來,金華突然話鋒一轉,老易,幫老同學一把吧。易木水驚訝,我怎么幫,我現在泥菩薩過河,自己都不知道明天咋過呢。金華撲哧一笑,老同學,你就少跟我打官腔了,今天約你,真的是想求你幫我一把,能不能跟鐘書記說說,或者給小妹引見一下,成不成那就全看天命了。
易木水心猛地一沉,他絕沒想到金華會跟他提這個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