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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后,老牙貨的吉普車盡出毛病,到城邊天已麻黑。周正泉讓小林把車停在一家路邊小店前,準備吃了晚飯再進城。三人走進店里,正要點菜,外面又進來幾個人,原來是龍溪地界上近兩年暴發的煤窯主舒建軍幾個。舒建軍笑容可掬地朝周正泉走過來,故作驚喜道,是老同學你呀,看來我今天是吉星高照,得遇貴人。又回頭示意身后一位姿色不錯的年輕女人,讓她過來和周正泉見面,說這是我公司的銷售部經理肖嫣然小姐,老同學你認識吧?周正泉點點頭說,好像在哪里見過。舒建軍說,在哪里見過,是在夢里見過吧?周正泉客氣地把手伸給肖嫣然,就覺得這女人的手柔柔軟軟的,像嶄新的綢子。心想,做個窯主比做這個鳥書記強遠了,出門還有漂亮女人陪著,而且這女人的手這么柔軟。這時舒建軍已坐到周正泉旁邊,左一個老同學右一個老同學的。舒建軍跟周正泉是同學不假,兩人在一個班讀過三年高中。那時舒建軍是班上最矮最黑的一個,加上成績又臭,沒誰把他當回事。偏偏他又愛在女同學面前出風頭,還異想天開地愛上了班上一個堪稱校花的女同學。可校花卻悄悄喜歡著周正泉,根本瞧不上舒建軍。舒建軍就恨死了周正泉,三番五次到班主任老師那里告狀,說周正泉跟校花有染,結果周正泉挨了學校通報批評,校花也沒面子呆下去,轉學走了。周正泉為此恨得太陽穴上青筋亂跳,要收拾舒建軍一番,只是正在備戰高考,一直沒時間和機會。后來周正泉上了大學,舒建軍在社會上晃蕩了兩年也參軍去了部隊。不過那兩年舒建軍沒在社會上白混,到部隊后他比一般戰士要成熟得多,很有一套討首長歡心的手段,幾年下來就提了司務長,轉業回來進了縣委行政組做了副組長。
本來在行政組舒建軍干得如魚得水,跟領導的關系搞得火熱,不知怎么突然離開機關下了海,四處籌措資金,在廣東炒起了地皮。廣東炒地皮的風刮一陣就剎住了,他便回到縣里,率先在龍溪開起了全縣第一家私營煤礦,成了遠近聞名的私營企業家和省人大代表,風光一時,惹得縣里的頭頭腦腦爭相與他交好,有的還暗地里到他的礦上入股,做了他的隱形后臺。周正泉不知是記著高中時的舊恨,還是看不慣如今官商勾結的風氣,跟舒建軍保持著一定距離,舒建軍幾次登門請他上窯山指導工作,他都不冷不熱地推掉了。今天不知怎么的,竟被他逮了個正著。
這當兒,舒建軍已把菜譜拿了過去,豪爽地說,我來點,好久沒跟老同學喝酒了,這一頓我請客。不一會兒菜就上桌了,什么口味蛇、土王八、竹鼠、山雞,都是些平時少見的野味。酒是當地產的五星級開口笑,舒建軍一邊給周正泉倒酒一邊說,喝本地酒放心,沒有假。齊喝三杯后,舒建軍舉杯給周正泉敬酒,說老同學你是我的父母官,我的窯就在你的地皮上,凡事請多包涵。周正泉說,哪里哪里,今后鄉里有困難,需要舒老板幫忙,可不要躲避喲。兩人杯子一碰,酒就下了肚。舒建軍給周正泉亮亮杯底,同時向肖嫣然使了使眼色,肖嫣然就舉著杯子來到周正泉身邊,瞟著周正泉說,我早就聽說老板這位老同學不僅是官場好手,同時也是席中豪杰,今天相見恨晚,至少也得喝個十全十美。周正泉說,何謂十全十美?肖嫣然說,你的名字里有個全(泉),你十全;人家都說我不丑,不丑即美,我十美。周正泉說,肖女士好口才,定然也好酒量,可我偏偏水平有限,就一杯吧。肖嫣然說,周書記是嫌這種喝酒方式呆板不是?那我們喝交杯酒吧。說著,伸手來挽周正泉的手腕。周正泉連忙躲開了,慌慌地說,不行不行,今晚還有要緊事,我甘拜下風。
鬧嚷中把酒喝完,兩伙人鉆進各自的車里。進了城,舒建軍他們就忙自己的去了,周正泉跟宋天來和小林住進縣委招待所改成的所謂賓館后,對宋天來說,來之前我就和你分了工的,該去燒香的地方今晚讓小林陪你去,我就不好出面了,只負責跟夏存志聯系。宋天來說,我辦事你放心。周正泉點點頭,準備回家。小林要去送他,他不讓,說你們還要去找人,我走走路沒事。回到家里,鄒立敏還沒睡。也是久別勝新婚,這晚周正泉酣暢淋漓,江河直下,感覺十分到位。鄒立敏也很滿意,在周正泉腮上吻了又吻,撒嬌道,你真行。周正泉說,是你能干嘛。聊了一陣,周正泉正要睡去,鄒立敏吊著他的脖子說,現在我們醫藥公司的效益越來越差,工資都快發不出去了,據說財辦下面成立市場服務管理中心,要進三十多個人,你的同學黃紹平在財辦當主任,你跟他去說說吧。周正泉說,明天我辦了事,就去找一找黃紹平。
三
這天周正泉先去的教育局。也是他運氣好,夏存志正要到市里出差,聽了周正泉的來意,他說,你來得很及時,這次我就是上市里爭取扶貧幫教資金的,如果順利的話,我會重點向龍溪中學傾斜。周正泉說,聽夏局長這么說,我心里就有底了。夏存志說,我也知道我在龍溪中學留下了個尾巴,還得周書記你好好地給我捂著點喲。
接著周正泉上了林業局。局長沒在家,周正泉直接去了林政股。周正泉在縣政府呆過,跟股里人熟悉。他們也還客氣,聽周正泉要恢復木材加工廠,申請砍伐指標,他們說,如今上頭對環保強調得很厲害,砍伐指標控制得很死。周正泉說,控制得再死,也總有些吧?他們就笑,說那要看你周書記的法水了。周正泉說,我有什么法水,主要靠兄弟們幫忙,這樣吧,今天中午我請客,跟兄弟們搓一頓怎么樣?開始幾個人還推辭,經不起周正泉一番勸說,跟他出了林業局。吃了喝了,周正泉又給每人打發了兩條精品白沙。他們就都很高興,說你周書記這么夠朋友,你的事情我們就是犯錯誤也要幫你辦。
與林政股的人道別后,周正泉一看表,已是下午四點。趕到財辦,黃紹平剛從工商局回來,見了周正泉就嬉皮笑臉地說,多掙錢呀,你掙了多少錢了?黃紹平是周正泉大學同學,特別喜歡開玩笑,從來就沒正兒八經喊過周正泉,總是喊他多掙錢。周正泉說,我掙什么錢?一個鄉巴佬,哪像你財辦主任,帶財。黃紹平說,帶財也沒你寨王老子神氣,老實交代,你有幾個壓寨夫人?周正泉說,去你媽的,我老遠跑了來,你總得跟我說句正經話吧?黃紹平說,你想要我跟你說正經話是么?我這就跟你說句正經話,今天晚上我要跟你老婆睡覺。
鬧了半天,黃紹平才煞住,說,你不說我也知道是誰叫你來的。周正泉有些懵,問,誰?黃紹平說,鄒立敏。周正泉說,她找過你了?黃紹平說,沒有,我知道準是她叫你來的。周正泉說,不,不是她,是毛富發讓我來的。黃紹平像不認識周正泉似的瞪著他說,你別出傻氣了,這次市場管理中心從工商劃出來時我好不容易多爭了幾個名額,才把鄒立敏考慮進去,你難道要把這個指標讓出去?周正泉說,毛富發在鄉里工作了大半輩子,自己進不了城,老婆也窩在鄉里,孩子進不了城里的學校,你要人家怎么安心工作?黃紹平說,他毛富發與我有什么關系?再說醫藥公司眼看就要倒閉了,不給鄒立敏一個安排,她不跟你離婚才怪呢。周正泉說,紹平我就求求你了,你不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我不爭取毛富發的支持,我這個鳥書記是當不了幾天的。黃紹平吼道,狗日的周正泉,你是真怕我睡你老婆不是!還沒吼完,桌上的電話鈴響了。黃紹平聽了兩句,便把話筒往桌上一扣,朝周正泉頓了一句,你的。
周正泉拿起話筒,里面嗡嗡叫著聽不清。周正泉就知道是龍溪打來的了,每次鄉里的電話因線路有問題都是這個聲音。周正泉就喊道,你是誰?快說話!搞了半天才聽出是小寧,他焦急地說,鄉里出事啦!周正泉說,什么事?小寧說,差點出人命了!沒說完電話里又一陣嗡嗡聲,最后什么動靜也沒有了。周正泉只得放下電話,回頭對黃紹平說,你也看見了,當鄉干部沒兩分鐘安寧得了,我這就得趕回去。黃紹平好像還在生他的氣,沒吱聲,等周正泉邁出門坎,便朝著他剛才坐過的椅子踢了一腳,把椅子踢了個底朝天。周正泉聽到身后的響聲,遲疑了一下,卻沒回頭,繼續往前趕。周正泉知道黃紹平這個卵脾氣,但人是好人,他是會考慮自己的意見的。
來到街口,周正泉打開手機,準備給家里和宋天來打電話,這時一輛桑塔納停在了腳邊。舒建軍從車里伸出個腦殼,叫道,老同學你快上車,我帶你去個地方。周正泉說,我馬上就要回鄉里。舒建軍說,急什么喲,你離開兩天,保證鄉里搞不了政變,新開業的華都吃喝玩樂一條龍服務,我們去那里瀟灑瀟灑。周正泉說,你的情我領了,可我真的去不了。車里的肖嫣然也把頭伸出來,笑瞇瞇道,肯定是書記夫人太厲害,周書記子彈不夠用,才急于逃走吧。周正泉說,哪有你們說的這么開心,剛接到小寧的電話,鄉里要出人命啦!舒建軍見周正泉不像開玩笑,就說,這樣吧,我的車況比你的好,你上車,我這就送你回去。
桑塔納開進鄉政府,周正泉的一只腳還沒落地,小寧就小跑著奔了過來。小寧告訴周正泉,昨天財政所長裴漢云發動所里的人,加班加點把干部們的借款條子清理出來,對了賬,然后逐筆謄到一張大白紙上,今天一早公布在鄉政府操場邊的墻壁上。墻下很快就圍滿了人,大家邊看榜邊嘰嘰咕咕議論起來,說這錢又不是我們自己硬要借,都是鄉領導左號召右號召才借的,我們又按照領導的意圖一分不留地投給了企業,現在企業都不存在了,我們到哪里收錢去?又說企業不存在了,倒肥了企業老板和鄉領導,這錢我們可不會還,財政所找企業老板和鄉領導去。還說財政的錢是國家的,國家是爹是娘,我們是兒是女,拿了爹娘的錢也要還,哪有這樣的理?
大家正在議論,副鄉長龍躍進走了過來。他一見自己的名字高居榜首,心里陡地就騰起一股烈火焰。只聽他大聲嚷嚷道,裴漢云你沒搞錯吧,我只借了一萬,你怎么寫著一萬五?裴漢云把榜貼好后,還拿著盛漿糊的瓷碗站在墻下,想把榜上的數字檢查一遍,生怕哪個地方謄錯了。聽龍躍進這一嚷,他就瞄著龍躍進的名字說,你第一次借的一萬沒錯,可三天后你又借了五千,你吃錯了藥,記不得了?也許這段時間龍躍進走背運,心情太壞,聽裴漢云說他吃錯了藥,一股莫名的火氣就沖到了腦門上。
他跨前一步,點著裴漢云的鼻子說,姓裴的你說說,我吃錯了什么藥?裴漢云平時跟龍躍進是開慣了玩笑的,一時沒反應過來,仍然說,沒吃錯藥,怎么連借了多少錢都搞不清了?龍躍進的拳頭不覺就揚了起來,咬著牙根吼道,你是不是身上的骨頭癢?一旁的人對裴漢云要他們還錢也多有怨氣,見龍躍進出來當英雄,便有些亢奮,紛紛起哄道,龍躍進你有沒有條卵?有條卵你就硬一硬給大家看看!
裴漢云見勢不妙,本想一走了之,可他嘴里還不服軟,也吼道,龍躍進你是想打人怎么的?話還沒落音,龍躍進的拳頭就揮了過來,不偏不倚落在裴漢云的鼻梁上。裴漢云在鼻子上一摸,摸出一手的血來。也是一時性起,順手就揚起手上的瓷碗砸過去,正正當當砸在龍躍進的太陽穴上,龍躍進慘叫一聲,重重地栽倒在墻角邊。
周正泉跟小寧趕到鄉衛生院,纏著紗布的龍躍進正躺在病床上吊水,人睡了過去。一旁給龍躍進換吊瓶的護士就是毛富發的老婆曾冬玉。她說,周書記你一出門,家里就翻了天。周正泉擔心龍躍進的傷勢,便問,情況怎么樣?曾冬玉說,也沒什么,砸了個口子,出了些血,沒傷著正穴。周正泉才松了一口氣。許是聽見床邊有人說話,龍躍進扭扭身,醒了。一見是周正泉,眼里就蓄滿了淚水,委屈地說,周書記你要給我做主。周正泉心上就來了氣,心想禍是你惹出來的,你還有臉要人給你做主。但看龍躍進正在養傷,也不好說他的不是,只說,你安心把傷養好,別的以后再說。
接著周正泉又到財政所去找了裴漢云。周正泉說,裴漢云呀裴漢云,我要你張榜公布欠款,沒叫你用碗砸人,你這是耍的哪門子威風?裴漢云說,我這是正當防衛,他先動手打在我的鼻子上,我的鼻血要盛起碼得盛兩大碗。周正泉說,你這是防衛過當。裴漢云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又說得一旁的人都笑了。周正泉說,好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想了想又說,回收欠款的事,暫時緩一緩,等把你們兩人的事情處理清楚再說吧。
說到要處理,周正泉卻不急。這樣的事急不得,當事人正在氣頭上,不容易處理。但周正泉不急,龍躍進急。他心虛,事情是他鬧大的,他不想總在衛生院呆著,處理決定沒下,他心里就沒底,不知這藥費最后由誰出,如果讓他出就慘了。于是回鄉政府找到周正泉,說,周書記你撤了我的副鄉長,甚至開除我的黨籍,我屁都不會放一個,但我的傷是裴漢云砸的,醫藥費得全由他出。周正泉說,你不見我正忙?計劃生育,征糧收稅,綜合治理,群眾上訪,現在又要減負,哪樣躲得了?再找到毛富發,龍躍進又把跟周正泉說過的話再重復一遍。毛富發說,這事你還是多找周書記,鄉里的事書記說了算。龍躍進說,你是鄉長,我是副鄉長,我的事你不做主誰做主?毛富發說,好好好,我找找周書記,要他趕快研究。龍躍進才心安了些,掉頭往衛生院走。
回到衛生院,忽然覺得腳上不對勁,挪也挪不動了,請醫生一查,才發現腳桿子骨裂。原來那天被裴漢云砸倒時,他的腳正好在水泥墻角上重重地碰了一下,當時只注意血流如注的腦殼,后來在衛生院天天躺著,也沒在意,今天多走了幾步才痛起來。醫生說,腳上的骨裂雖然不太嚴重,但拖的時間多了幾天,治療起來就費事了。龍躍進一聽就傻了眼,不知這藥費又該加到哪個數。
龍躍進走后,毛富發找到周正泉說,龍躍進他們的事還是研究一下,定個調子吧。周正泉喊來幾個主要負責人碰了個頭,研究了半天,大家都覺得給龍躍進個記過處分算了,至于醫藥費,裴漢云出一半,公家報銷一半,龍躍進家庭困難,就不要他出了。周正泉說,這事還不能就事論事,回收欠款是黨委集體決定的,不給跳出來鬧事的龍躍進一個重一點的處分,今后我們這些人就別在干部職工面前說話做事了。特別是減負后,稅收征收難度加大,鄉里面臨的困難和矛盾越來越多,學校有人鬧事,各項正常支出安排不了,干部職工工資沒著落,連下村的補貼都沒處領,這些都與沒錢有關。所以回收欠款顯得尤為重要,處理龍躍進決不能心慈手軟。他拍板說,我看這樣吧,龍躍進的副鄉長職務停兩個月,讓他反省反省;醫藥費他不能一點不出,事情的起因還是他嘛,我看他也得出一半,另一半由裴漢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