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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下午的會跟上午的就明顯不同了。上午的與會者都是清溪政界的要人，下午的卻是清溪各界的代表，如人大代表、政協(xié)委員、文史專家，還有清溪鎮(zhèn)的領導。蔣一諾主持會議，他簡單地說明了會議目的，便請工作人員開始播放桃花水母的專題片。

葉心凌一看，心跳陡地增加了好幾十次。專題片上說，清溪縣歷史上多次出現(xiàn)過桃花水母，可以說是中國出現(xiàn)桃花水母次數(shù)最多的縣之一。從唐朝開始，一直到建國前，共發(fā)現(xiàn)四十七次之多。20世紀90年代中期，有人目擊了桃花水母出現(xiàn)在桃花潭，但沒有留下可靠的證據(jù)。這次的發(fā)現(xiàn)，應該說是桃花水母出現(xiàn)史上的一個奇跡，不僅有目擊者，而且有目擊者拍攝的圖片。

葉心凌更呆了，還有圖片？

接下來展示的三幅圖片，就是清溪鎮(zhèn)文化站站長朱波上周在桃花潭拍到的桃花水母照片。照片上的桃花水母看似不多，但清晰可愛，狀若桃花，隨水漂浮。葉心凌有些激動了，和她在大湖別墅第一次看到關于桃花水母的帖子時一樣，不禁心旌搖曳

專題片放完后，蔣一諾笑了笑，指著坐在會議室一側(cè)的一個中年男人說：這位就是剛才那三幅圖片的作者、清溪鎮(zhèn)文化站站長朱波，清溪歷史上第一幅完整桃花水母照片的拍攝者。下面請朱波同志介紹一下發(fā)現(xiàn)桃花水母的過程。

朱波站起來，拿出一張紙，開始念起來。他說他在桃花潭拍風景時，偶然發(fā)現(xiàn)潭中有很多漂浮著的就像桃花一樣的物體。他先以為是桃花，但是后來發(fā)現(xiàn)這些像桃花一樣的東西在水中不是漂浮著，而是上下在動。一個個粉紅的小圓圈，在水中一伸一縮，好看極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出于愛美，拿起相機拍了三張。等他拍完照片，再繞潭察看時，這些桃花樣的東西已經(jīng)不見了。照片拍出來后，他就放在家里，也沒來得及查資料。直到昨天下午，鎮(zhèn)里領導問到他關于桃花水母的事，他才想起那幾幅照片，拿出來一看，竟然真的就是桃花水母

會議進入了論證階段。說是論證，其實就是一個意見，清溪確實發(fā)現(xiàn)了桃花水母，清溪有悠久的桃花水母發(fā)現(xiàn)歷史。清溪環(huán)境優(yōu)美，適合桃花水母生長；清溪必須抓住機遇，做好桃花水母文章，為發(fā)展清溪經(jīng)濟尋找平臺。

正在大家各抒己見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七八十歲的老者踱進來，他有一把雪白的大胡子和一張有著良好氣質(zhì)的紅潤的臉。他臉上是淡淡的笑，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樣子。蔣一諾忙招呼道：程老趕來了，好，好，快請坐！

蔣一諾介紹說：這是程半山程老先生，早些年的江大教授，省文史館員，如今隱居在清溪老家。他是文史方面的大家，更是清溪縣志編撰組的顧問。下面請程老談談他的高見。

程半山干咳了一聲，說的是一口地道的清溪話：桃花水母的出現(xiàn)，是吉兆啊！這吉兆，把我這個半睡的老頭子也弄醒了。好啊！我在清溪生活了整整四十年，這四十年間，我從沒有看到過桃花水母。但是，現(xiàn)在看到了，古稀之年尚能有這番福分，真是上蒼厚我也！

蔣一諾點點頭，又讓人給程半山的杯子里加了些水。

程半山繼續(xù)道：其實桃花水母在清溪的歷史上早就出現(xiàn)過，這個我就不論述了。我只想談談這次出現(xiàn)的桃花水母。看了有關資料和圖片，我激動啊！真是美輪美奐，天地之精華啊！他停了一下，猛然提高了聲音，這次清溪為什么會出現(xiàn)桃花水母呢？首先當然是政治清明，更重要的大概還是環(huán)境改變，山水澄澈之故也。

山不靈無仙，水不清無桃花水母也！程半山說罷，抿了口茶水，抬頭望望大家，至于清溪縣要搞桃花水母開發(fā)，好則是好，就怕驚動了這精靈之物啊！

葉心凌看見蔣一諾動了動，眉頭還皺了一下。

程半山道：盛世欣逢靈蟲出，桃花源里好相召！

兩句詩一落音，會議室里立即就有了一大片掌聲。

蔣一諾說：謝謝程老！這是對清溪桃花水母在學術層面上的肯定，也是我們研究桃花水母、開發(fā)桃花水母的學術基礎。接著，他又扭頭看了看葉心凌說，葉小姐是我們的桃花水母開發(fā)形象大使，又是魯省長的研究生，下面我們請葉小姐發(fā)表高見。

葉心凌知道自己此時此刻不說點兒什么是不行的，這么高規(guī)格的論證會，連程半山老先生都來了，她能不說？

她低頭喝了口水，水里仿佛正幻化著無數(shù)的狀若桃花的桃花水母。再抬頭時，她便開口了：其實我沒什么可說的。昨天，我到了桃花潭，碰到一位周大爺，跟他說起桃花水母的事，他還熱情地帶著我繞潭走了三圈，卻沒見一只桃花蟲。后來，我問他以前是否見過桃花水母，他說從他記事起，就一直住在這桃花潭附近，可是從來就沒見過桃花水母。其實，對于這個事情的真?zhèn)危沂怯行岩傻摹５牵瑒偛趴戳速Y料片，應該說打消了我心中的疑慮。看來清溪發(fā)現(xiàn)桃花水母，不僅實有其事，而且具有重大的意義和價值。程老先生已經(jīng)從科學的高度肯定了桃花水母的存在，我正好借此機會得到了學習。我向大家表個態(tài)，爭取當好這個形象大使，為清溪的桃花水母開發(fā)做一點兒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的講話，也贏得了一片熱烈的掌聲。

晚上，葉心凌并沒有和下午與會的其他人一起就餐，而是在小餐廳里和翟太平縣長等小范圍的幾個人在一起。桌上除了翟太平、蔣一諾、姚則之，另外多了一個清瘦的中年男人。翟太平介紹說：他是縣委副書記樂楚，也是江大畢業(yè)的。

樂楚站起身，同葉心凌握了一下手。

葉心凌聽說他是江大的校友，握手之間不覺陡增了幾分親切感。

接下來，大家便開始輪番敬酒，邊吃邊聊。海闊天空地說笑了一陣后，宴席便散了。

經(jīng)過了推杯換盞，加上又是校友，葉心凌對樂楚比對其他人明顯要親近些。樂楚對葉心凌好像也很有好感。他們一同走出餐廳后，樂楚主動要求送葉心凌上樓。葉心凌說不必了，樂楚卻笑道：今天難得和校友相聚，校友就給我這個機會怎么樣？

葉心凌聽他如此說，只好點了點頭。

走在樓梯上，樂楚小聲地對葉心凌說：葉小姐啊，既然我們是校友，又這么投緣，我有一句話想和葉小姐說說啊！

樂楚停了一下，見葉心凌在認真地聽著，又道：這個桃花水母開發(fā)的事，還請葉小姐慎重。桃花水母不容易出現(xiàn)啦！我怕到頭來

葉心凌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樂楚繼續(xù)道：我怕這是一個到頭來沒有結(jié)果的夢啊！為這事，我同太平縣長也說過，他不聽，我就不好再說了。您是魯省長的學生，我想請您找機會在他面前提提這事。

葉心凌心里一沉。

第二天葉心凌醒過來的時候，太陽早已照過了窗子，她一驚，翻出手機一看，九點半了。

這時，房間的電話響了，是姚則之。

姚則之笑著說：葉小姐休息好了沒有？是不是打擾了？翟縣長已經(jīng)與魯省長說了，您就在這兒多待幾天。待會兒，我讓人將早點送到您房間里來。

她握著話筒，有些無措了。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xiàn)在這樣被人高高地舉著。她感到很不自在，也覺得太難受了。

門鈴響了，她開了門，是服務員。服務員放下早餐后就出去了。她回到桌邊，見早餐很豐盛，可她卻沒什么胃口，吃了兩小片面包，喝了點兒豆?jié){，就放下了。

她又打開電腦，呆呆地看著qq頁面。她希望看到的是從里面突然跳出來的清溪客的消息。按理說，她在網(wǎng)上留下qq號碼也有兩天了，清溪客應該能看到。

她打開清溪政府網(wǎng)，找到關于桃花水母的帖子。帖子后面的回帖已經(jīng)有三十多頁了。有很多人提到了清溪要搞桃花水母開發(fā)的事。還有一些人提到了她，說清溪縣政府聘請了一位高學歷的漂亮女子擔任桃花水母形象大使，她的導師就是現(xiàn)在的副省長魯政。后面很多的回帖都逐漸往這個方向轉(zhuǎn)移了，關注桃花水母本身的越來越少，而關注桃花水母開發(fā)和桃花水母開發(fā)形象大使的越來越多了。有人甚至從江大的校園網(wǎng)站上找到了她的照片。她仔細地看了一下，是她大三時獲得特等獎學金時的照片。那時，她比現(xiàn)在瘦些，臉色也蒼白些。那次得的獎學金是五千塊，她寄了四千塊回家。沒過多久，小嫂嫂就挺著個大肚子進了她家的門。

清溪客一直沒有出現(xiàn)，她有點兒懷疑清溪客就站在人群之中，或許還用別的名字在帖子里推波助瀾。但他為什么這樣深藏不露呢

她決定給朱波打個電話。

除了清溪客，朱波是唯一一個掌握著桃花水母真實資料的人。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清溪鎮(zhèn)文化站站長，這一次因為桃花水母，因為那三張清晰無比美麗無比的桃花水母照片，而成了一個令人矚目的人物。這一刻，她甚至對朱波的圖片產(chǎn)生了懷疑。回到學術層面上，她覺得她的懷疑是有道理的。而且，她必須找出那些潛在的能讓她產(chǎn)生懷疑的蛛絲馬跡。

吃過早飯，葉心凌正要打電話找姚則之，他的電話卻先來了。

姚則之說：今天是周末，我待會兒讓人把新聞發(fā)布會的方案送給您。翟縣長和蔣縣長已經(jīng)到省城去準備了。聽說魯省長下午要來

什么？魯魯省長要來？她一驚。

是聽翟縣長說的，他們正在省里請魯省長呢。您先休息，我就不打擾了。姚則之說完就準備掛電話，葉心凌趕忙問道：能告訴我那個拍到桃花水母照片的朱站長的電話嗎？

這個您找他有事？姚則之問。

只是想和他隨便聊聊。她聽出了姚則之語氣里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