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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小黃
丁邦文
當時是什么原因沒讀這條信息呢?黃一平已經沒有興趣細究了。在果斷摁下了刪除鍵的時候,黃一平連片刻猶豫也不曾有。手指頻頻撳動之際,他忽然想起馮市長的那個比喻,是關于領導和秘書的,說相互之間的關系就像牙齒和嘴唇,唇齒相依,唇亡齒寒。黃一平想不明白的是,就算這個比喻很貼切,可誰是嘴唇,誰是牙齒呢?
一
時針早已轉過七點,副市長馮開嶺的電話打了將近一個小時,還沒有結束的意思。黃一平這邊,手機和座機輪番響起。明達集團老總鄺明達顯得很不耐煩,說都讓人家外商等兩個小時了,就是不給我面子,總要考慮一點國際影響吧。女兒小萌有了哭腔,歷數爸爸不守時的斑斑劣跡,妻子汪若虹也在旁邊推波助瀾。黃一平就一邊應付鄺明達,一邊哄著小萌。
黃一平與馮市長的辦公室斜對門,隔一道寬大走廊,進出市長辦公室必先經秘書門口。這樣的布局,方便秘書為領導擋駕。依稀聽得見里面有嗡嗡的話音,卻不能敲門進去催,即便鄺明達在電話里吼叫罵娘也不行。黃一平就在自己辦公室里打轉轉兒,心里急得似有幾十只猴爪在撓。
對于馮市長這個電話的重要性,黃一平當然心知肚明。電話先是黃一平接的,當時馮市長正好去了衛生間。對方沒有通報姓名、身份,開口只說請開嶺同志說話。黃一平聽出是省委組織部年處長的聲音,但既然對方沒通報,他就絕不會主動稱呼。這是多年秘書生涯歷練的功夫,也是黃一平的不俗之處。不俗這個詞,出自馮市長之口,說過不止一次,卻從來不曾當著黃一平的面,可見含金量不低。馮開嶺本就是秘書出身,在陽城能得他如是評語頗為不易,黃一平也因此在秘書圈子里賺足了顏面。
年處長是馮開嶺省委黨校的同學,在部里主政市縣干部處,據說馬上就要提副部長了。這個時候的電話,肯定與來年初將要進行的陽城市府班子換屆有關。
眼下,離換屆還有小半年,民間就開始流傳新一屆政府班子組成。照例版本眾多,五花八門,惟有一個位置人選幾乎鐵定——四十五歲的常務副市長馮開嶺,卸副轉正。因此,就有人提前向黃一平道賀,說以后可要多關照呀,或者說茍富貴,勿相忘呀,等等之類。黃一平呢,臉上作刀槍不入狀,嘴里打著哈哈:嘁!我一人微言輕的小秘書,天生就是跑腿拎包的命,什么關照、富貴全是扯淡。內心里,卻灌了蜂蜜一樣甜美滋潤。馮市長提拔,也就等于他提拔,水漲船高嘛。
馮開嶺本不是婆婆媽媽的性格,不要說打個電話,就連正式會議報告,都不太講究虛與委蛇、起承轉合那一套。這次和年處長通話這么久,自然說明話題重要。關門閉燈,手機做了呼叫轉移,便絕對是請勿打擾的意思。這期間,所有打給馮市長的電話,黃一平都做了技術處理,一些無關緊要的電話約訪,更是無一例外遭到婉拒。作為一個稱職的秘書,黃一平總會讓馮市長在不想受到干擾的時候,免受任何干擾。至于那個鄺明達,自恃和馮市長關系很鐵,馮市長也早就答應晚上要幫他接待一個外商,據說明達集團正和對方商談合資一個新項目,投資規模過億美元,可那個項目和馮市長的電話相比,還是不能相提并論。因此,黃一平沒有理會鄺明達越來越囂張的火氣。他真正有些心急的,倒是家里的女兒。
馮市長的電話終于打完。隨著對面辦公室的燈亮、門開,黃一平就像一支滿弓待發的暗箭,迅速而又悄然地射了過去。就在馮市長更衣、換鞋的當口,黃一平已幫他清理好電話、文件夾,收拾好隨身攜帶的皮包、茶杯、手機,原本有些零亂的辦公桌,復又井井有條。這中間,黃一平幾度施以余光,悄悄觀察馮市長的表情,試圖從中掌握一些年處長電話的信息。結果似乎令人滿意,馮市長眉心處的那個川字非常舒展,右腮那塊厚重的咬嚼肌蠕動得堅實且很有節奏。
正值下班高峰,市府通往陽城賓館的幾條路,無一例外阻塞得厲害。途中,又接到鄺明達和女兒的催促電話,黃一平便示意司機老關在車流里左沖右突,甚至連闖幾個紅燈,這才以最快速度到達。見到馮市長,鄺明達原本冰封般的一張銅盆臉,立馬就開成一朵九月菊。倒是對黃一平看也不看一眼,只在鼻子里輕輕哼了一哼。黃一平心里感覺委屈,卻也顧不了許多,只和司機老關耳語兩句,就匆匆打車往家趕。
躺到車后座上,黃一平覺得整個人就像癱了一樣,一種發自心底的疲累瞬間拆解了全身筋骨。自從做了馮市長秘書,他幾乎每天晚上回家都有這樣的感覺,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條件反射。
一進家門,桌子上酒菜上齊,生日蛋糕插著花花綠綠的蠟燭。汪若虹朝他苦著一張臉,小萌則躺在媽媽懷里抹眼淚。黃一平手都沒來得及洗,就趕緊掏出打火機點蠟燭,嘴里則不停向女兒說著道歉的話。他心里說,姑奶奶們,快點吧,留給我的時間也只有短短一個半小時,晚上馮市長還說了要一個重要文稿呢。
點完最后一根蠟燭,黃一平才恍然明白女兒已經十周歲了。看著小萌吹滅蠟燭破涕為笑的天真模樣,黃一平心里忽然有些酸,從女兒生下來那年調到市府做秘書,先后跟過兩位副市長,隨馮市長也有五年了,這些年,他真是沒有陪妻子、女兒過一個完整的生日。當然啦,他在和汪若虹碰杯的時候,還是不失時機地附耳道:老婆,耐心點,再過幾個月就是市府換屆,馮市長提拔已成定局,咱的好日子就要到來了!
汪若虹明知故問,這和我有什么關系?黃一平拍了拍妻子緋紅的臉,習慣性地左右顧盼一番才說,與你關系大啦,傻瓜!
二
你的問題,這次應該解決啦,一步到位!馮市長的態度很堅決。類似的話,過去也說過,但以前的語氣偏軟,這次足夠硬朗,多了些決定的意味。
擺個什么位置呢?是留在政府辦,還是國土、城建、交通或其他哪個局?馮市長既似征求意見,又像自言自語。
馮市長說這話的時候,是和年處長通話的當天夜里。當時,辦公室里就他和黃一平兩個人,整個市長樓層也是一片黑暗。此前,他在鄺明達的宴席上喝了不少茅臺,照例需要喝幾杯濃茶,聊聊天解解酒。種種跡象表明,年處長在電話中已經給他吃下定心丸,否則,他不會有這樣的語氣和神態。
黃一平差點就要說,要不,我還是跟在您后邊再鍛煉幾年吧。當然,他終于忍住沒說,他不想再次因為自己的出言不慎而弄假成真、弄巧成拙。記得三年前有個機會解決副處,是安排到城建局當政治部主任,就是因為自己一句客氣話,馮市長當即表示同意,結果讓政府辦信息科的王科長撿了個大便宜,那小子現在已經下到陽北縣擔任副書記,眼看就是下任縣長了。
四十歲的黃一平,在政府辦也算是個老資格了。十年前,他由陽城五中語文老師借調到教育局,在教研室幫助編寫教材。一年后,市府來教育局挑秘書,采取筆面試結合的辦法,全局那么多人恰恰選中了他。
到了政府辦,先在信息科做些摘抄傳遞的零碎活計,本來還要再打一段時間的雜兒,這時恰好北京某部下來一位掛職的魏副市長。秘書跟領導是有講究的,跟了誰就算是誰的人,將來肯定是要榮辱與共的。對于掛職副市長這種過渡性的領導,好多人都不愿跟,秘書長就派了黃一平。魏副市長掛職四年期滿回京后,黃一平又意外地被馮開嶺挑中。說意外,是因為秘書出身的馮開嶺,從省委研究室下來擔任副市長,對秘書要求很高,先后試用過好幾位都不滿意。派黃一平頂上去原本只是權宜之計,沒想到卻取得無心插柳之效,馮市長對他非常滿意。這一滿意不要緊,黃一平一做就是五年。
期間,馮開嶺由叨陪末座的副市長,一躍而為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黃一平則從科員、副科到正科,按說早就應該解決副處職級了。不過,市府辦秘書解決職務問題,有很多鮮為外人知的潛規則。一般副市長的秘書,有科員有副科,最多只能配到正科級,再要提拔,就只能離開原崗位。常務副市長的秘書,雖說可以配備到副處,卻也只能是一個副處級調研員之類的虛職。正市長的秘書,級別則可以從正科、副處到正處,職務可以是秘書科長、辦公室副主任、正處級調研員,甚至可以直達副秘書長。而且,只要跟了一把手,提拔重用的頻率就會大大高于其他領導秘書,常常可以優先占得非常搶眼的位置。因此,對黃一平來說,馮開嶺副市長前邊的那個副字去與不去,是有天壤之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