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躍文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接下來拜訪的重點,是省農林廳剛退休的印廳長。
印廳長曾經擔任過陽城市委書記,那時市長是現任的市委洪書記,張大衛是市委秘書長。說句公道話,印是工農干部出身,工作能力一般,性格卻比較直爽,個性也強,與長袖善舞的洪就有些矛盾,一度激化到類似現在洪、丁這樣的狀況。后來,省委派出工作組,專門前來解決陽城的班子矛盾,本來形勢對印有利,洪可能被調離。不料,原本是印派中堅的張大衛半路倒戈,突然抖出印的好多問題,結果印反被調到省農林廳,洪則做了市委書記。作為一種回報,洪馬上就提拔張大衛為市委副書記。生性耿直的印,從此與張大衛勢成水火,恨張之心猶勝怨洪。印、洪大戰時,馮開嶺剛由省里下派擔任排名末位的副市長,因此未及介入二人矛盾。不過,每年歲末,馮開嶺都會借著看望省城老干部的機會,順便拜訪一下印廳長,這與陽城多數干部回避、冷落印,成了鮮明對照。
這次拜訪印廳長,馮市長并沒有親自出面,而是由黃一平代勞。印廳長患有嚴重的腰肌勞損,陰雨天幾乎不能動彈。按照馮市長的吩咐,鄺明達早在省城某理療新品專賣店,花三萬多塊定下一款國外進口的綜合理療儀。黃一平雇一輛貨車,將理療儀送到印廳長家,說是重陽節到了,馮市長讓送過來的。機器拆封安裝好,印廳長一看,眼睛就直了,說這個、這個,很貴的嘛。省臺的電視直銷廣告,幾乎不間斷地宣傳這種產品,性能、價格一目了然,印廳長豈有不知其貴的道理?黃一平說,馮市長一直擔心您的腰,知道那是在陽城工作勞累所致,您在位時不好送,現在就沒事啦。
印廳長躺在上邊試了試,萬分滿意,神色也漸漸坦然,感嘆道,還是小馮人好啊,咱沒有什么恩惠于他,就已經這樣了,哪像有些人,畜牲都不如!再看天色近晚,又堅決留下黃一平,讓家里人出去買了些酒菜,表示要和小黃好好痛快痛快。黃一平嘴上謙讓,心里卻求之不得。吃飯的時候,黃一平就無意中把陽城的情況說了,當說到洪書記正積極運作張大衛當市長時,印廳長氣得當時差點摔了杯子,說就是拼了老命,也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并揚言,明天就要到省委,一個一個常委匯報反映,不砸碎姓張的市長夢,印字倒過來寫!
黃一平一聽,當時樂得差點笑出聲。
九
省委考察組來陽城,是由組織部一位副部長帶隊,年處長是主要成員。由于是五年一次的人大、政府、政協大換屆,考察的對象就多了些,原計劃考察七天,結果十天也沒能收尾,而且談話的范圍有不斷擴大趨勢。機關里已經開始議論,說考察延期是意見分歧很大,其中市長人選是分歧的焦點。
那幾天,馮開嶺總是說他右眼跳得厲害。黃一平心想,肯定是年處長給他通報了情況,有些不太利好的消息,表面上卻只好安慰他,說你應該沒問題,人品、能力、政績明擺在這里嘛。
看著馮市長焦慮得厲害,整天眉頭擰成一團疙瘩,右腮那塊肌肉令人揪心地抖動著,黃一平心里也就七上八下。于是,利用一次閑聊的機會,試探著對馮市長說,昨天我在網上瀏覽一家以測字相命聞名的網站,按照上邊的要求試了一下,居然還很有幾分相像哩。馮市長眉頭一松,哦了一聲,目光似在鼓勵黃一平繼續說下去。黃一平便如此這番細述一番,馮市長感嘆道,其實這東西在日本、韓國和東南亞好多國家非常盛行,據說還有大學專門開設此種課程。黃一平說,是啊,人家是當作學問、科學來研究,不像我們這兒歸在迷信一類。
趁著市長情緒不錯,黃一平話轉正題,說我老家陽北縣有個三十多歲的瞎子,人稱小先生,在當地算命測字堪稱一絕,生意好得需要掛號排隊找關系加塞兒,甚至帶動了周圍很多配套服務。馮市長點頭道,我聽說過,好像不少領導、企業家也經常悄悄找他,蠻有名氣咧。黃一平說,正好我最近要回去看看父母,要不順便找他試試?馮市長一笑道,你有興趣,不妨一試,權當游戲罷了。
當晚,黃一平便借了鄺明達一輛車,親自駕駛,星夜趕往陽北。
對測字看相一類,學政治的黃一平原本并不相信,可是十年前的一次偶遇,令他有些改變。
那時,黃一平剛由陽城五中借調到教育局,在教研室幫助編寫教材。一次隨局長到西安出差,參觀兵馬俑出來,局長找衛生間解急,他一個人蹲在路邊休息,一個道士裝扮者上來,非要幫他看相測字,死纏爛打就是趕不走。那人對他面容、手相左觀右察一番,先是把他的家庭景況、性情脾氣說了七不離八,接著話鋒一轉說,你這人生著師爺相,天生做幕僚的料,一看就是領導秘書。黃一平對秘書向無好感,當即氣不打一處來,把道士好一番奚落。道士搖頭訕訕而退,但嘴角那一抹笑卻是含意明確——不信走著瞧。令人不得不服的是,回到陽城沒幾天,市府就來教育局挑秘書,全局那么多人恰恰就選中了自己。從此,黃一平開始相信命運一說,每到外地出差,總要探詢當地有無測字、算卦、看相高手,也喜歡與這類人討論職業、前途之類。倒也奇怪,相命先生猜他職業時,十之七八要往秘書里靠。這樣的情況多了,黃一平就感覺有些別扭,心想難不成老子天生就是個秘書命?不便和那些算命打卦的較勁,就回家咨詢妻子。汪若虹眼皮抬也不抬,說人家觀其形聽其言,一看你那模樣可不就是一副秘書相。黃一平對著鏡子照半天,也沒瞧出個所以然,只在心里罵一句:放屁!
托了陽北警方一位朋友,黃一平找到當地派出所管段民警,摸到家住城郊的瞎子家。那個瞎子家的排場,把見過些世面的黃一平嚇了一跳。一溜三座樓房,全是歐式風格,即使夜色里也能看出建筑考究、裝潢精美。民警介紹說,三座房子分屬瞎子本人、父母、妹妹三家,左邊妹妹家負責發號排隊,右邊父母家是解決難題、釋兇化吉的佛堂道場,中間是瞎子算命的主戰場。三座房子的二至四層,以及周圍鄰居的眾多人家,都辟出房間用作客房、飯店、銷售部,全部服務于瞎子算命這一主業。據說,前來算命的人來自四面八方,其中不少是各地的達官巨賈或明星大腕。
那瞎子坐在一只紅木龍椅上,金黃坐墊,一身唐裝,手捧一只年代古老的水煙袋,一邊咕嘟咕嘟吞云吐霧,一邊侃侃而談。瞎子算命也有規矩,每天只接待二十人左右,算命測字號稱分文不取,排隊取號每人二十元,且因來者太多,插隊開后門少則百元,多則數百上千。每個來者總要有點問題吧,那祛災除難就需要買貢品、做道場,花費又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也有人請瞎子上門服務,但那必須是大官大款大腕級人物,而且得專車接送,美食伺候,附帶大把鈔票。那瞎子早些年出門算命,坐過拖拉機、皮卡,普桑、奧拓也不嫌棄,如今竟然養成一大癖好——非寶馬、奔馳之類豪華轎車不坐,坐騎檔次低于奧迪就會找出種種借口拒絕出行。當然啦,能請得動瞎子者往往非大富即大官,哪有不能滿足的道理呢?
還真是一物降一物,黃一平這次請來管區民警,算是找對了人。瞎子一聽民警聲音,竟然彈簧般從龍椅上躍起,口里連稱主任,態度謙恭有加。事后黃一平才知道,這瞎子過去一度年輕氣盛,嘴風不嚴,每每語出驚人,曾經導致有些事主尋死自殺,家破人亡,先后數次被公安機關傳喚處理過,因此對當地派出所最為敬畏。
黃一平被安排到樓上一個豪華房間,單獨與瞎子交談。黃一平也不多說,只報了馮市長生辰八字,瞎子手指動動,嘴里念叨一番,當即搖頭說,不妙,不妙,此人原本官運通達,時下也有再上升一步的機會,可是遇到一道很難跨過的坎兒,怕是不妙。黃一平問是怎樣的坎兒?瞎子說不外乎權錢色三樣,最為關鍵還是小人算計。黃一平又問,有解嗎?瞎子說,解倒是有,無外乎上依貴人,下賴死黨,恐怕還要用些偷梁換柱、暗度陳倉的辦法。黃一平無暇細細品味瞎子的話,只是原封不動記錄在案,竟不知對方一語成讖,自己未來命運已在其中。這是后話。
臨走時,瞎子也不敢亂用妖術,只給黃一平一包香灰,說讓當事人于清晨分三天沖水服下即可。最后,瞎子非但不肯要黃一平錢,還悄悄塞給陪同民警兩條軟包中華煙。民警笑笑,并不推辭。
連夜回到市里,馮市長居然沒睡。很顯然,他對黃一平此行非常滿意,甚至充滿了感激,在看了那些現場實錄文字后,還對瞎子的語氣、神態作了一番詳細的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