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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瑞爾不相信藍斯沒找人分析過這些資料,他拿出來說明他并沒有找到什么問題, 但無論如何希瑞爾都覺得自己要在這方面著手詳細調查下。與其說叫他相信自己的心理真的那般淺薄脆弱,還不如告訴他是身體內部的病變讓他變成這樣更能說服人。當年何等殘酷沉重的精神壓力他都撐下來,沒理由一切都結束了他反而陷進去了。
情緒能對他起到的影響作用始終有限。愧歉亦或是后悔是在他的胸腔中存在沒有錯,但那一切都像清早枝葉上凝結的露珠一樣輕微,陽光一曬便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所經歷的他所承受的,遠非常人能想象, 這樣的心理素質不是單純一層空殼, 不然早許多年他就已經崩潰, 哪來如今這樣的他?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希瑞爾把檔案袋封好, 又放回茶幾上,抬頭看了眼藍斯。眼神中表現出來的所有的意思都是“你為什么還在這兒”。半點沒有過河拆橋的負罪感。
藍斯靠坐在沙發上, 正裝革履, 禮帽手套,看著似乎馬上就能去赴一場重要的宴會。他的手按在放于腿上的禮帽頂,笑起來的時候微微翕合的眼瞳看上去更為深邃,聲音柔軟又輕謐:“是的, 我要走了。”
沒指望著從希瑞爾的口中聽到任何感謝之類的言辭,事實上他很清楚,自己在做的全是在踐踏希瑞爾的底線,這個人現在這樣的態度已經算是很好的了——不是說希瑞爾沒表現出什么反感就是默認了,不予以情緒是因為沒必要,既然明知反對無效亦無阻止的辦法那就干脆利落當沒看見——繼續做下去很危險,因為一旦叫這個人掌握了主動權,那得到的報復絕對是狂風暴雨毫無反轉余地。可說是自負也好,說是玩火也好,這種掌控欲已經無藥可救,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也別無他法。
“您知道,您的事——我無法假以他手。”他把帽子又戴回自己頭上,慢慢站起來。
笑意在淺薄的嘴唇上縈回,眼睛被禮帽邊沿遮掩起來時,露出的半邊臉更為俊美而冷漠。他抬起頭,凝望了無動于衷的希瑞爾一眼,對不依不饒拍希瑞爾大腿克洛恩微笑了一下,說道:“那么,再會。”
匆匆的來匆匆的去,快得就像宴會上失陪的短暫時光——可以想象,這個人必定有著很重要的事要去做,而對于這么重要的事,也要分神離開去應付的人,必定更重要。
希瑞爾當然是不會承認這一點的。他一向把這重視看作是某種威脅。
因為他猜測自己的病因所以這個人送上了他之前的病歷。因為他意外遇上了莎娜這么個女孩所以他定要多嘴提到一句……這個無處不在的陰影籠罩了他這么多年,現在依然存在。
*
與拉曼尼夫人談話之后,希瑞爾沒了疑慮,迅速召集起世界上最頂尖的腦神經權威參與自己的會診。拉曼尼夫人很支持他的論斷,事實上如果真如希瑞爾所說的,在某些時刻他不但會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掌控能力甚至這種變異還會影響到感官與感知,那發生在他身上的這種現象已經完全不是精神領域所能描述的了。
希瑞爾飛到美國接受了精細到甚至嚴苛的全方位檢查。得到消息的凱里與艾維緊張得丟開了手頭所有工作趕到醫院,明知道沒自己發揮作用的地方,至少站在那里能叫自己心安。
大腦是個十分精密且復雜的系統。任何一點問題都有可能造成極其嚴重的后果。希瑞爾的神經之前因為爆炸波及受到過損傷,但大多集中在視覺神經那一塊,顱內有過血腫,但后期恢復很好,按理說出現后遺癥的可能不大,之前在英格蘭做的檢查也證實了他的大腦是正常的。但如果真是正常的,他后期的反應不會那么嚴重。
就算是歸納為精神障礙,這反應也已經脫出這個范圍了。神經與精神嚴格意義上是兩個系統,雖然有時候會有并發情況出現,但它們有著本質的區別。所以希瑞爾猜測根本原因是在自己的神經元、神經組織和神經纖維某些部位受到損害而出現了病變。至于原因到底是細菌、病毒、藥物還是外力影響,這個需要進一步檢查。
——他的猜測還真是正確的。
但并不是之前以為的爆炸后遺癥。
希瑞爾大腦的片子經過很多人之手,診斷會議上經歷了一系列的爭執辯論確信存在問題,暫時判斷是病毒,但針對這種情況,不打開大腦誰都不能確定導致這樣的陰影出現的到底是什么。病變是持續的,蠶食情況會隨著時間的加深逐漸擴展,但由于這位病人的身份實在是很尊貴,所以任何診斷與治療方式都必須小心翼翼,會議繼續爭吵。最后出來的是亞特蘭蒂斯中在羅奈爾德手上幸存的一位專家。他私下把自己的論斷告訴了希瑞爾,在獲得希瑞爾同意之后,將可以拿出來的迷島病毒資料給同行們共享了。
關于迷島病毒,實驗體也好病原體也好,大部分都隨著亞特蘭蒂斯海底基底的坍圮而毀去了,羅奈爾德的死進一步將其隕滅,實驗室里還留下的資料不多,但比起外界確實要豐富得多。梅提亞有人接手了對此的研究,但那純粹是科研性質的了——就像一直科學家對超級病毒的研究始終沒中斷過一樣——這些東西很危險,但某種程度上又是促進人類發展的必經之路。
希瑞爾初初得知自己或許也感染了迷島病毒的時候,很驚訝,但想過后又覺得了然。估計這也算是羅奈爾德的后手?他一直覺得這瘋子覆滅得太過于悄無聲息,有尤利西斯出賣他的原因也有唐的團隊快速摧毀小島以致沒反應過來的層面在,那么是什么導致他如此自信?原來是將后手下在了希瑞爾身上……只是因為他死得太過猝不及防,來不及主導這一切?
“如果死沒事……一切又按照他的設想來的話……”凱里冷汗直冒。
尤利西斯是去復仇的,他手上帶著病毒,就算尤利西斯死了,病毒也會在西班牙擴散開,而唯一掌握著抗體就只有他——而如果希瑞爾也感染了病毒的話,他的勢力必定投鼠忌器,羅奈爾德所在的小島根本就立于不敗之地有恃無恐,最恨不得他死的反而不得不保護他……
如此一想,那個瘋子不但壓根不是什么省油的燈,拋卻了那些命運的因素,或許他原本能成為最可怕的魔王。只可惜什么都沒來得及做,就下了地獄——當然,他顯然并不甘心就這么下地獄,他就算死亡,留在人間的東西依然會成為噩夢!
下一輪會診希瑞爾依然去旁聽了。那些專業的名詞與術語他聽不懂,坐在旁邊,表情鎮定,滿腦子的思緒錯綜復雜。
無論是最壞的可能,還是最好的可能,這個變故都提醒到了他,人的生命有時候是很脆弱的,人生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意外,不任你控制,也不由你反抗,你所能做到只有接受。然后他就想,他還有哪些需要做的事,哪些想要做的事。
拜這段時間的精神狀態所賜,這種時刻心情竟然還能保持意外的平靜與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