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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禾安沒錢,買的藥不是最好的,該有的止血效果是有,但會刺激傷口。是以這藥才上上去,她就閉著眼,身體抵著腳下樹根,壓抑地嘶了一聲。
冷風呼嘯,她小心地拉緊被刀砍破的棉襖刀口,等終于止住血之后,才撿起被隨意卡在樹岔間的火把,貓著腰摸進了那個深坑。
坑底三人已經被吞噬血肉,成了被骨骼和皮撐起來的干尸,歪七扭八地橫放著,骨相猙獰。
溫禾安找出了那把適才絞傷自己左臂的刀,用刀尖在他們身上搜刮,很快找到了三塊腰牌。那是靈莊腰牌獨有的材質,雖然早有預料,可捏著那三塊腰牌,她仍是皺眉,感到自己近期是太過于倒霉了。
靈莊的生意遍布九州,為了最大程度保護客人的財富,每位客人在動用腰牌取出錢財時,得先將腰牌貼近面頰,腰牌會自動識別氣息,識別成功才能拿取自由。
但現在,人已經變成幾顆骷髏頭,就更別提什么氣息了。
溫禾安嘆了一口氣,將三塊沒用的腰牌丟到一邊,轉動刀尖在他們衣裳表面上探取,最終找到了一枚玉佩,一個香囊,以及一個細長頸藥瓶。
玉佩底子沒有多干凈細膩,雕工也很是一言難盡,正面看不出雕的什么題材,背面挖了好大一塊,很明顯不是大師手藝,反而很像門外漢操刀打發時間的玩意。
香囊更別提,氣味沖鼻,戴在身上估計是為了必要時候遮蓋血腥味。
溫禾安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估計這兩東西最多值個三文錢。
話雖如此,她還是從其中一人身上扯了塊布下來,將玉佩和香囊丟上去,目光隨后落在那個藥瓶上。
晃了晃瓶子,里頭傳來藥丸碰撞的聲音,不多,就幾顆。
她思忖一會,拔開瓶塞,瓶口滾出三四顆圓滾滾的褐色藥丸,沒有什么奇怪的氣味,瓶子上也沒有標識,溫禾安摸不清這藥的功效作用,不敢亂用。
她將注意力放到瓶子身上。
這東西還不錯,放在歸墟市集上去賣能賣個五六塊靈石,但考慮到這邊本地居民不認這種花架子貨,而那些逃命躲債的,更不會為一個瓶子掏錢,她估算了一番,覺得可能要打個對折出售。
沒辦法,她等不起,她很缺錢。
溫禾安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會有這么貧窮的一天。
在原地轉了一圈,確定洞穴里沒有什么遺漏的東西,她拎著褪去顏色的蛛網和玉佩香囊,走出這個無比簡陋直接的陷阱,待上到地面,她手一松,掌心中的火把骨碌碌沿途滾下去。
洞穴里霎時躥起半人高的仗勢,而后越演越烈,那火像是要燒到上面來,細細簇擁著,將溫禾安的面頰勾勒出一圈光團——她長得漂亮,且并不清疏冷淡,高高在上叫人有距離感,現下被火光一襯,眼仁純澈,竟有種溫暖無害之意。
如果忽略她之前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舉動的話,這種形容便尤為貼切了。
溫禾安靜靜看了一會火光,裹緊了自己的襖子,轉身下山,一步一步往自己“家”走。
在荒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下山,她竟還有閑心分心,從袖子里將先前對付那三個殺手的黑琉璃瓶拿出
來,放在掌心里翻來覆去地掂著。
實際湊近了看,那瓶子不是琉璃,只是有琉璃的光澤,那是一種世家大族用的仙金。
甭管歸墟那些人傳她傳得如何邪乎,可事實是,現在將她渾身上下摸個干凈,恐怕唯有這個瓶子,還能證明她曾經確實“身份不凡”,能與世人眼中的龐然大物溫家扯上干系。
溫禾安晃晃瓶子,皺眉:“沒了……”
一共也只有一瓶子的量,但今日這三個,已經是她遇見的第三波刺殺了。不管是哪家勢力要置他于死地,得不到確切的答復,必然會再次行動,而她保命的手段幾乎已經用完了。
能活到現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歸墟獨特的地理環境,一些人不好大張旗鼓請陰官擺渡親自現身。
而即便是這樣,以殘廢之軀面對成群的殺手,也無異于在死神的鐮刀下游走,勝算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沒了瓶中之物,今天用過的陷阱也沒用了,若是這時候再來一批奉命來的刺客,她只能把他們往溺海邊引了。
真要是走到了那一步,就是傳說中的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了。
溫禾安兩手疊在袖子里,慢吞吞嘆了口氣。
天太冷了,這具身體太弱了,曾經的“相好”和死對頭又太陰魂不散了,這一切都讓人心情很不好。她得想點開心的事。
明天她要起早一些,將裝藥的玉瓶賣了,還有那塊玉佩與香囊——如今生活不易,蚊子再小也是肉。
賣了這些東西得來的錢,她存一半,剩下的一半約莫得花在醫館里。今天胳膊被砍了一刀,光是敷止血藥還不夠,若不及時處理,會化膿,引發高熱,好在上次她買的藥還剩一副,今晚可以湊合湊合。
約莫半個時辰后,溫禾安從后山的一條小道翻出來,她腳步很輕,穿著臃腫的衣服,身姿卻像貓一樣悄無聲息。
她給自己選的“家”在最角落,方圓兩三里,除她之外,統共只有三戶人家,說句不好聽的,人死在家里一個月兩個月的,都沒人能知道。
溫禾安不敢立刻回家,她在數十米的地方找了個遮擋物將自己藏起來,盯著那座在風中搖搖欲墜的小茅草房看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確定里面沒有別的情況,才慢吞吞推門進去。
屋里一片漆黑死寂。
她彎腰在小木柜里找了根蠟燭,點燃了照明,又給自己燒了鍋水,煎上藥,等水燒得差不多了,堅持拖著不太清醒的腦子和身子去洗了個涼意刺骨的澡。
收拾完一切,她端起灶上那碗黑乎乎苦得要人命的藥一飲而盡,再面無表情給自己傷口換藥。
最后熄燈,潦草地鉆進棉被里睡覺。
棉被是干凈柔軟的,湊近了還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草藥香,只是厚度不夠,應對這樣極端的天氣,明顯是力不從心。溫禾安一上床,就用被子蒙住了頭,可即便如此,還是反復從睡夢中被凍醒。
渾身上下,每一根頭發絲都在哆嗦。
后半夜,溫禾安猛的掀開被子坐起來,她垂著眼,睫毛安靜地垂下,幾近燃盡的燭火盡職盡責地照向她,將透明眼窩處照出一團明顯的陰翳,這與她臉上的干凈氣質尤為不符。
她深深吸了口氣,腦子里只剩兩個念頭。
——歸墟不能再待了,她得找到辦法出去,除非她真的決定躺著等死了。
還有就是。
——她一定要殺了江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