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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禾安卻捏著四方鏡朝他走過去,在他恰好能接受外人駐足的距離停下來,拽著四方鏡上的流蘇穗子晃了晃。
她眼睛里蒙著一層霧蒙蒙的水汽,這讓她看上去甚至有點好欺負的乖巧,細語輕聲:“流弦沙的事我和林十鳶談好了,二百三十萬,現在就可以送貨。”
陸嶼然知道她效率一向高,他點了點眉心,看向商淮:“你去。”
商淮沒想到一早上可以聽到這么好的消息,頓時精神一振,對她投以震撼和欽佩的目光。
他往外走,都已經踏出門檻了,又退回來,盯著溫禾安看了會,問:“二少主,你真要搬走?你院里的小樓,需要叫二娘收一收嗎?”
陸嶼然看向溫禾安,眼神冷冷清清,像點零星的余燼。
她臉頰睡得有點紅,被盯住后凝了下,抬睫與陸嶼然對視,對自己的出爾反爾很不好意思,她眨了下眼,說話聲音輕了一度:“林十鳶說暫時找不到獨座的府宅,我想著……如果不麻煩的話,能不能再待段時間。”
四下俱靜。
商淮也看向陸嶼然。
他仍是副冷酷到沒有人氣的模樣,瞳仁烏黑深邃,流轉間慢慢有了點溫度。
隔了會,他挪開視線,嗯了一聲,說:“不算麻煩。”
“都隨你。”
溫禾安又朝他笑,她主動道:“我今日去外島再看看,將剩下的松靈找回來,再仔細問問聞央有沒有從前忽略遺漏的細節,時間可能會比較長,中午不必等我。”
她說得流暢自如,可能自己也沒意識到什么。
可時光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在巫山的日子。
陸嶼然腳步徹底停住,溫禾安的話像是打開了某種回憶與習慣,他頓了頓,睫毛從根部滯住,薄唇一壓,緩聲道:“商淮的父親到了,我要親自提審外島上捉住的那個,晚間要再去一趟觀測臺建址之地監察。”
也比較忙。
他本來就很忙。
溫禾安也忙,從前兩人吃飯都是各自騰出時間湊到一起的。
溫禾安點點頭,幾步下了樓梯,攏著桌子上那些被寫過字的紙就匆匆忙忙要出門去。
陸嶼然盯著她身影看了一會,在她要踏出門檻時終于皺了皺眉,薄唇微動:“溫禾安。”
溫禾安回身看他。
帝嗣還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俯視著一切,他的骨相太優越,總顯得倨傲又清冷,此時壓著稠密的眼睫,難得露出一種不自然的,自己和自己生氣的神態。
大概是因為當初問過很多次,唇齒開合間都有了天然的記憶,此時不需要過多掌控,淡淡的話音脫口而出:
“今晚還能不能回?”
第37章
經歷過地動的外島被雨沁了一夜, 已經不成樣子,山里野獸死了大半,血水潤進泥水中, 腳踩在被泡松的地面上, 深一腳淺一腳都是坑。
松靈遺落在那三座房屋里,一時看不見蹤跡,溫禾安只得走進去細細翻看,找了半天,總算將三個都找齊。
他們之前曾在村民手中高價收過一個松靈, 拿在手里盤玩了半天,也沒看出什么稀奇, 溫禾安此時將這三個往掌心中一掂,微愣, 而后被氣得笑了聲。
這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日他們高價收的, 是個假貨,能查出名堂才怪。
順利拿到幾顆松靈, 她在離開之前, 又在四處轉了轉,還真找到了些別的東西。
被掩埋的外島成了泥濘, 蛛絲,土木磚瓦以及傀線的糾纏之地,傀線絕大多數是白色的, 那種月光般的銀色,掬一捧在手中,閃閃發亮。她卻在一棵最是粗壯, 但被攔腰折斷,只剩個參差木墩的
樹邊找到了三根顏色不一的傀線。
因為太過纖薄, 哪怕顏色鮮艷,也并不起眼。
她用手勾起來,捏在手里,一時猶疑不定,總覺得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來。
她將傀線兩頭理好,收進袖中。
等確定找不到有用的線索之后,溫禾安原地撕開了一道空間裂隙,回了府宅。
府宅里人都各自忙去了,溫禾安恢復實力,幕一和宿澄也跟著回到正軌,不用再日夜守著這里。是以整座宅院空蕩蕩的,放眼望去,連個人影都沒,倒是有兩只尾巴黃白的貓堂而皇之地從后院矮墻上跳了進來,旁若無人地打鬧。
溫禾安看了一會,姿態嫻熟地半彎著腰撓了撓其中一個的下巴,起身往東苑去了。
因為要照顧聞央,鄭二娘也同安置在了院里,住得隔他們有些距離,彼此吵鬧不到彼此,若不是特意繞路,雙方都碰不著面。東苑還有個小側門可供進出,更好方便鄭二娘出門采買。
溫禾安去的時候,鄭二娘正牽著聞央,將才買來的許多食材分門別類,要放到前面幾個院里的廚房去。
聞央精神還是不好,但她生了張乖巧的臉,仰人鼻息,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嘴甜得很,只一夜時間,就叫鄭二娘對這個孩子又是唏噓又是憐惜,出去采買都帶著。
此時此刻,這一老一少都在忙碌,手里動作不停,嘴巴也不停,絮絮說悄悄話一般,相處得很是融洽。
溫禾安靠在門檻邊看了好一會,看得久了,唇畔一扯,視線都有點恍惚。此時若來一陣鄉里的炊煙,她甚至能透過這千瘡百孔,要爛透了的百年時間,撥云見月,尋到記憶中鐫刻最深的情景。
和眼前這幕,差不了太多。
可記憶未浸進去,眼皮前卻只是血,跳動的迸出來的血珠,流了滿地,還有一具徹底被抽干的軀體。老人雪白的鬢發在漏風的破屋中像濺起的蓬草,顫巍巍飄動幾下,沒了聲息。耳邊是不停歇的喧囂聲,驚呼聲,和少年壓抑的,從指間溢出來,痛苦得像野獸一樣的呼聲。
“誒——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