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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鐘，樓村大部分的工廠都處于一片悶熱的安靜中，只有少數(shù)幾家工廠還在上著夜班，有巡邏的門衛(wèi)站在各自的廠房前過道里來回晃蕩，有的手中拿著紙扇時不時的搖幾下；六月的天，沒有一絲風(fēng)，好長時間沒有下雨，到處都是灰蒙蒙的一片，連空氣也是渾濁的，吸呼也變得厚重起來，綠花帶的樹枝上，落了一層很厚的灰燼，用手指一劃拉，可以寫出一行行的字來。

五金廠的倉庫后棟，燈火通明一片，二樓的吊機上上下下很快，成品一箱接一箱往院子里放著，三個倉管和一群搬貨的男工都光著膀子，他們從吊機上搬下貨物，把成品一箱箱往一輛中型的車上放，這些貨是庫存以前積壓的，徐經(jīng)理再次打折賣給了一家客戶。他此時正坐在倉庫辦公室里和客戶那邊的出納在交接鈔票。

倉庫主管小王有些心神恍惚，打從昨晚經(jīng)理通知他今早要“打折”成品時，他就一刻沒有坦然過，想著馬萍的那些威脅利誘，他到底還是夜里十點多鐘去了電話亭打通了周董深圳家的電話。現(xiàn)在看著同事們一箱箱地堆砌著箱子，他越發(fā)惶恐不安，他的背也汗透了，衣服都粘滯在背上，身上一陣熱一陣?yán)涞摹?

裝好車后，貨車剛剛開出廠門，還沒有來得及轉(zhuǎn)向前方的公路，就見四輛警車呼嘯著圍了過來，閃光燈不停地閃爍，左右拍照，周董的白色小車停在這些警車身后的不遠處。看到貨車被圍截住，周董和馬萍這才從小車?yán)镒叱鰜?，她挽著他的胳膊向工廠走來，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憤怒，馬萍身穿黑身無袖連衣裙的阿萍，把白色的皮膚更得襯映得漂亮，金黃色的頭發(fā)高高地盤起，在她裸露的右腳骨髁處，粉紅色的腳鏈環(huán)佩隨著腳步的移動左右搖擺，大腳指上染黑色的指甲油，十分的醒目，她的舉手投足間有股貴族氣質(zhì)散發(fā)出來。

其實，馬萍也并不是省油的燈，她在家?guī)Ш⒆訒r就學(xué)會了許多財務(wù)方面的知識，每個月，她從趙董所拿回的財務(wù)報表也嗅出了蛛絲馬跡。她每次都要復(fù)制一份，前后幾個月會對比研究一番。按理說，工廠貨源越來越多，利潤不可以越來越少，成本費用不可能越來越多，所以，她要求到廠里來上班，她不露出馬腳地查這查那，平時處理的滴水不漏，包括面周董面前，她都不曾多說，仿佛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從賬目從價格對比，她知道周董的小舅子和徐經(jīng)理肯定都有問題。打從昨晚接到小王的電話，她和周董四點鐘左右就起床，迎著黎明的曙光，行徑公明鎮(zhèn)派出所時他倆又報了案，為了人贓俱獲，所以他們在路上設(shè)下埋伏。

周董與馬萍的身影一出現(xiàn)在門衛(wèi)的視野，門衛(wèi)立刻就傻眼了，雖然他拿著對講機，可卻再也發(fā)不出聲音；正站在院子里喝著健力寶拉罐的幾名工人，健力寶是徐經(jīng)理買的，他每次讓大家偷偷出貨都會買一整箱健力寶；這些工人看到周董與馬萍突然出現(xiàn)，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本來還在說說笑笑打打鬧鬧的場面，一下子啞雀無聲，有兩個人工人甚至緊張地去拿掛在鐵大門上的衣服，料不到用力過猛，竟毛毛躁躁地給鐵索掛破了，只聽得“嘶”地一聲，越發(fā)令人心驚肉跑；周董與馬萍黑臉鼓腮盯著門衛(wèi)與工人看了一會兒，便一聲不哼地走進倉庫辦公室，大家都知道，烏云過后就是一場大風(fēng)暴，隔著玻璃窗，仍可以看見徐經(jīng)理還在計算機上敲打著數(shù)字，一臺風(fēng)扇在搖擺著轉(zhuǎn)動著。

一見周董向辦公室走去，工人們?nèi)家粋€個離開院子走出工廠，像啞巴似的悄無聲息，走在前棟廠房的圍墻過道外，這才有人大聲說：“死了，我們?nèi)妓懒耍覀兪菫榛⒆鱾t的……”

“喂，前面的公路上有警車，你們看！”有個涂裝部的工人突然大聲一叫，立刻有人打著寒顫：“我們?nèi)际軤窟B，遲早會有這一天的，事情只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昨晚顧主管讓我今晨來出貨，我的右眼一直跳個不停，沒想到抓住了我們。”

這群十來個工人抬起頭，齊刷刷地往前方不遠處的公路望過去，有人驚呼道：“是我們剛裝的貨車，逮住了，逮住了，不好了，我們?nèi)炅恕！?

“哎，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呀?！庇泄び验L嘆。這群人全都沒有了心思，把平時看熱鬧的勁頭扔到一邊，一個個心里像懷揣了兔子，匆匆往往宿舍樓走去，一身的臭汗勞累，加上警車的出現(xiàn)令他們驚魂未定，不知今天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聽到推門的聲音，徐經(jīng)理抬起頭來，看到馬萍和周董滿臉含怒地站在眼前，他下子僵住了，頭上的汗一滴滴流了出來，白白胖胖的臉部肌肉跳動了幾下，便僵硬了。

此時，顧源摟著老婆還躺在床上，這兩口子每天不到七點四十分是不起床的，打從他把老婆陳芬安排進了本廠包裝部，他的日子才算過得安穩(wěn)下來，陳芬時不時對他旁敲側(cè)擊的對他敲敲警鐘，他那顆不安分的心暫時收斂起來；在他倆將醒未醒之際，呼機卻“嘀嘀”響了兩下，他瞇著眼睛抓起床頭的呼機，上面顯示了一行字：“主管起床，貨抓住了?！?

顧源睡意一下子跑了，他赤著腳跳下床，偏著頭趴在后窗戶往工廠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本廠的幾個門衛(wèi)正在過道里來來回回的跑動，時不時地交頭接耳一番，他觀望了兩分鐘左右的光景，卻見兩個警察一前一后的夾著徐經(jīng)理走出廠房。

他的心“咚咚”地跳著，臉色變得刷白，慌慌的縮回了混亂的中分頭，對正坐在床上打哈欠的老婆道“壞了，老陳，經(jīng)理被抓了，我們的外發(fā)廠肯定也保不住了，沒準(zhǔn)我們都受牽連，怎么辦呢？怎么辦呢？”這兩口子，她喚他老顧，他喚她老陳。

陳芬滿不在乎地說道：“怕啥？你又不是頭兒和主謀，再說你還沒有親自搬貨呢，你推得一干二凈不就行了？”她長得很是粗糙驃悍，臉色紅紅紫紫，身板寬而厚實，扁平的臉上，鑲嵌著一對散得很寬的眼睛，眼神亮晶晶的看著丈夫，這眼神給了顧源一個顆定心丸的妙用，他想想事已致此，再怎么驚慌也無濟于事，還是老婆說的好，推得一干二凈一問三不知更好。

八點鐘的時候，他照常上班，頭發(fā)依然梳得油光發(fā)亮，甚至見人都老遠打著招呼，笑哈哈的樣子，聲音比平時更加響亮。他剛到辦公室坐了一會兒，趙董的內(nèi)線從樓上打了進來：“小顧，你到辦公室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