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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紗籠罩下,那位曾經尊貴的女子,每一口呼吸都如同一場戰役。
輸了,便是死。
她原本盛極的容顏戚戚然蒙上死色,青白發灰,曾經光亮如星的眸子神采不再,嘴唇干裂滲血。
就像一盞殘燈,終于要油盡燈枯了。
如果不是清楚明白自己進的是皇后寢宮,賀子芝根本不敢相信床上那女人就是皇后,就是曾經風華絕代的姜樰。
遙想當年,作為赫赫威名的大將軍姜威之嫡女,姜皇后姿容卓絕,出生高貴不凡,可以說在她身上難以找到一絲缺點。
更曾有不少風流貴公子吟詩作畫,將她捧做下凡仙子,高不可攀,惟愿一睹佳人風采。可是,且看現在,她哪里還有半點當年的顏色。
看來真的快死了呢,賀子芝一時感覺十分痛快。從一同入宮起,她演了七年的戲,扮演著與世無爭的溫順女子,也是演夠了。
不,應該說,從認識姜樰起,她就在演戲。彼此做好姐妹,一起籠罩在“京城雙姝”光環之下。
所謂“雙姝”,呵!姜樰偏就有著愈發耀眼的光芒,她不僅逐漸顯得黯淡,更像是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陰影之下,無從逃離。
已經不知多少年,再也沒有人提起“雙姝”,不斷被提起的只有姜皇后有多好。她哪里差了,都是因為有姜樰,有這個什么都好的女人!
賀子芝在床榻坐下,斜眼看了看姜皇后,櫻桃小嘴輕啟,一時又捂嘴咯咯笑起來,聲似銀鈴,脫口而出的話卻惡毒得很。
“皇后娘娘還在硬撐什么,陛下等您的死訊都快等的不耐煩了呢。”
說完又是一陣輕笑。
從賀子芝進來,到她開口說話,姜樰就感覺到她的不對勁。自己雖無力說話,意識卻十分清醒,聽得她的嘲諷,哪里還能平靜,當即氣血攻入心頭,險些一口氣不來。
倒不是氣魏恒想要她死。畢竟那樣愛著魏恒,怎么能不了解他的帝王之心,她早已明白自己難逃被他無情拋卻的結果。
讓她氣極的是素來恬靜無爭的“好姐妹”,到了最后竟然是這幅嘴臉。以這樣的表情與口吻告訴她,魏恒在盼著她死。
她等不來魏恒,卻等來了讓她更為心寒的好姐妹的落井下石,怎不叫她氣血攻心。
多少年了,快十七年了吧,這段姐妹之情……她們是那樣無話不談的閨中好友,一個尊為皇后母儀天下,一個生太子為寵妃,彼此未曾嫉妒。
入宮這些年她都沒有生養,始終把太子當親生兒子疼愛,從未將他們母子視作眼中釘。雖然心里不好受,但她始終是大度的。
半年前,姜家險被滅族,她后知后覺從中對一直柔善面目示人的賀子芝產生了懷疑。可惜始終沒有證據,她一度覺得只是自己多心了。到今日,賀子芝突然翻臉,她才終于明白自己的猜測并沒有錯。
可惜,為時已晚。
姜樰不甘心,努力想要撐起身子,狠狠抓住賀子芝的衣襟,問一問她胸腔里那顆心究竟是黑的還是紅的!
她到底沒那個力氣,只動了動肘部,便又脫了力。
“瞧瞧,姐姐漂亮的臉蛋都被氣得變了樣,若是再告訴姐姐別的什么秘辛,姐姐豈不要氣得一命嗚呼了。”
賀子芝見她起身也不能,越發興奮,竟是大笑起來,半點沒有了素日里的影子。她何曾在乎過姜樰對她的多番照顧,她眼里只有從小到大被始終壓一頭的不服。
她賀子芝是御史之女,名門閨秀,容貌與才情俱是不凡,偏偏上頭壓著個姜樰,令她始終屈居在后,難以出頭。
就連入宮,她都只得一個嬪位,低眉順眼熬了七年,直到兒子被立為太子才爬到貴妃的位置。
看著賀子芝那得意的臉,姜樰心中憤慨萬千,卻嗓子腫脹實在連句話都說不了。
魏子芝又見她嘴唇微動,卻是說不了話,歡喜之下把柳眉微微一挑,伸手從桌上端了一杯水來,放到鼻下聞了聞,笑道:“連新鮮茶水都沒有,妹妹我看姐姐口渴,好心要喂姐姐喝口水,可惜這水喝了怕是得拉肚子呢。”
話音剛落,伴隨著一聲訕笑,那杯放涼了數天的水,被傾盡淋在姜樰胸前。水沁透薄衫,流滿床榻,一片狼藉。
原本被燒得難受的姜樰,被這一杯冷水淋得倒是涼爽幾分,心里頭卻更加怒不可遏,并沒能舒服一些。
賀子芝看著自己的杰作,看著狼狽不堪的姜樰,仰頭大笑起來。多年的壓抑在這一刻得到釋放,她要把想說的話統統說完方才痛快。
“我倒是忘了,姐姐說不了話,卻還能生氣的。哈哈哈……這又是何必,算計姐姐,讓姐姐迫于形勢不得不護駕擋劍的,不是妹妹我,而是陛下自己呀!”
是魏恒?姜樰心驚。
……斬盡殺絕,連自己多年盡心相伴的情義也不顧了么。自古帝王本無情,還以為他會留自己一個虛位,又或者幽禁冷宮,誰知連命也不留她的。
所以,所謂的遇刺,不過是魏恒自己編排的一出戲罷了。而知道這個秘密的賀子芝,不是幫兇還能是誰。
姜樰憋著一口氣,恨不能當面怒罵魏恒,然而嗓子好似不是自己的,只發出了沙啞不成音的幾個字便再沒力氣了。
“你們……好……狠……”
她突然想起來,當時魏恒半坐著,自己擋在前面,那把劍便正好刺進她的胸膛,而若是刺到魏恒身上,便是肩部。試問,一個刺客,行刺怎會刺向肩部。
所以,那刺客的目標原本就不是魏恒,而是自己。
這可真是滑稽了。
既然如此,魏恒又怎會來看她,他分明已再也容不下自己了。姜樰徹悟,大慟之下反倒勾了勾嘴角,笑意凄涼。
她為魏恒擋劍,一則是本能驅使,即便知道他對自己虛情假意,更明白他殺了自己的親人,卻仍舊深覺是姜家對不起他在先,為了護他連命也不在乎;二則,她想要抓住這最后的機會,讓魏恒好歹承了她舍身擋劍的情義,放過她的兄長——姜家唯一剩下的嫡系血脈。哪怕自己不幸就此丟了性命,也是值得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