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閶門外,黑壓壓的人影沿著官道蔓延出去,那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的倚著樹干,有的已癱倒在地,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斷了氣。
戌時叁刻,官道盡頭傳來整齊沉重的踏步。眾人好奇地探頭望去,只聽那聲音越來越近,土地好似都微微震顫起來。
遠遠地,瞧見銅桿的官制炬火竄來起來。炬火映照下,一隊甲士正沿官道疾行而來。步卒約叁百人,皆著玄甲,腰懸橫刀,背負圓盾。隊伍中間,數十騎簇擁著一人。
難民們驚惶地讓到道旁,開出一條路來,只敢悄咪咪地拿眼覷。那人眉眼如刀,白發蒼蒼,騎在一匹黑騮馬上,玄鐵甲胄之外罩了件大氅,風將大氅吹得嘩嘩作響,露出腰間一柄烏鞘長刀。
監門衛本打著盹,見狀唬了一跳,連滾帶爬地往城樓上跑,喊著:“統領,不好了,有人要造反!”
統領聞言,口里的酒噴了一地。他往城外一瞟,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這可不是殿前司的人?
隊伍行至護城河橋頭,守城的兵丁早已緊張起來。統領硬著頭皮下來,拱手行禮,卻是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黑馬上人只說了兩句話。
“殿前都指揮使,劉詮。”
“奉旨入城。”
月黑風高,承恩寺中鴉雀無聲。
寒月手持泛黃的信箋,指尖顫抖得握不住。她先是潦草閱了一遍,然后又一字一字放在心里碾碎了、嚼爛了。熱淚滾落時,她躬下身子,手指握拳,重重扣在書案上,信箋遍布折痕,上頭一道鮮紅的指印,緩緩從身側飄落。
寒月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頸上青筋突突地跳。淚水砸了下來,她緊咬著牙,極力忍耐著什么。時隔多年,這封家書再次回到她手中時,她早已記不清父母的面容。歲月如梭,春秋輾轉,她甚至都快忘了,沉甸甸的代罪之身。
被姬秋雨從牙子手中買下時,她是真心想要一個家,也是真的將公主府當作家,于是隱姓埋名十余載,在葉家眼皮底下茍活,以為躲過一劫,到頭來,還是深恩負盡,背信棄義。
她到底是誰?六扇門麒麟衛指揮使、長公主府寒月女官,還是葉府死侍元八?狗披著人皮批了太久,當真以為自己能做個人了。寒月痛苦地跪了下來,屋內擺件全部散落一地。她還想起好多事,十年前揚州的一口酒,掩過美人眼眸的玉帶,還有未能說出口的情愫......可這些,終究是不能了。
寒夜微風,暑日將近。姬秋雨跪坐古佛旁,身側青燈零星,她手握金蟬子,閉目養神,口中不停念著一個名字。
求菩薩慈悲,讓那人長命百歲,叫她少疼一些,少受一些。
“姬秋雨!”外頭傳來道醉醺醺的喊聲。
姬秋雨眼睫微微一顫,睜開雙眸。
“姬秋雨!滾出來!”
那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踉蹌的腳步聲。那沖天的酒氣隔著木門都能聞到。
旋即,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兩扇門板撞在墻上,供桌上的長明燈都晃了晃。
姬秋雨緩緩起身,轉過身去,只見姬無涯站在門口,逆著月光,身上的錦袍皺皺巴巴。他手里握著一柄劍,劍鞘不知丟在了哪里,劍身在燈火下泛著冷白的光。
姬秋雨瞇起雙眸,冷聲道:“手持兵刃,夜闖佛堂,二殿下,這怕是不合規矩吧?”
姬無涯持劍而立,雙眼猩紅,瞳孔卻渙散著,像磨砂的黑棋子。他雙頰酡紅,面上似笑非笑,不像是醉酒之人。
如此眼神讓姬秋雨甚感怪異,試探地問了句:“堂哥?”
姬無涯沒答話,歪著頭看她,詭異如一只被提線吊著的木偶,脖子歪到某個位置便卡住了。他就這么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仿佛從喉嚨里擠出來,呼呼作響。
姬秋雨眉間一蹙,當即明白過來怎么回事,問道:“你吃了那丹?”
“你倒是自在。”姬無涯出聲道,“江南有難,你手握麒麟玉,不為國分憂,卻跪在這,不知每日為誰禱告。你知不知道外頭怎么說你的?”
姬秋雨冷眼瞧著她,手垂在身側,不動聲色地往腰側移了半寸。
“說你手伸得長,”姬無涯邁步進來,步子不穩,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朝廷上你要插一手,平江府你也要插一手......說你要當紅妝宰相,和皇后再演一對王娡和劉嫖。”
最后一句說完,姬無涯身形一晃,像是被什么東西噎了一下。他的眼神開始飄忽,掃過供桌、佛像、長明燈,最后又落回姬秋雨臉上,定住了。
姬秋雨聲音沉沉:“二殿下又聽誰說了什么?”
“憑什么?”姬無涯猛地提高聲音,劍尖朝她一指,往前逼了一步,“你算什么東西?汴京誰不知伯父是個天閹,你不過是那寒妃誕下的野種!我父皇看得起你,你便是個人;父皇懶得看你,你連條狗都不如。”
姬秋雨的手已經按上了劍柄,聲音陡然冷下來:“姬無涯,你找死。”